项野光着膀子,平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掉灰的天花板。他失眠了。但这次失眠,跟之前那种因为劳损和ptsd引起的神经痛完全不同。他现在浑身舒坦,脖子不僵,后背不疼,可就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像是在放电影。一会儿是陆南星拿着纸巾给他擦嘴角的画面,一会儿是那黄毛抓着陆南星手的画面,最后定格在理疗床上,陆南星压在他身上,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戏谑笑意的脸。“操!”项野烦躁地骂了一句粗话,猛地坐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大口。这算怎么回事?他项野活了二十六年,虽然没怎么谈过恋爱,但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铁骨铮铮的直男。平时在厂里,一帮光膀子的兄弟互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都是常有的事,谁要是多看谁一眼都觉得恶心。可今天呢?他看到那个黄毛碰陆南星,心里那股子酸火简直能把汽修厂给烧了。陆南星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不仅没觉得恶心,反而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甚至到现在,他还能清晰地回味起陆南星腰侧那种柔韧结实的触感。项野盘腿坐在床上,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开始在黑暗中跟自己进行“赛博对账”。“今天冲进去把那个黄毛赶走,护住了底盘,算我赚了。”项野掰下一根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被他拿话一激,翻身把人扯倒了,暴露了情绪……算我亏了。”又掰下一根手指。“他趴在我身上……老子居然觉得他身上挺好闻的?”项野的手指僵住了。这账算不下去了。项野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短发,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完蛋了。他这头在修理厂里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的大熊,好像真的……弯了。而且还是栽在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实际上满肚子坏水的小大夫手里。第二天。汽修厂一开门,大飞就发现今天气氛极其诡异。他们家野哥不仅起得奇早无比,而且干活的时候就像是在发泄什么多余的精力一样。平时需要两个人抬的汽车变速箱,他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就扛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工作台上,震得旁边的扳手都跳了三跳。整个上午,项野的脸黑得像锅底,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只知道埋头拆零件。“哥,你悠着点啊!那螺丝快被你拧断了!”大飞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着抹布凑过去提醒。项野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大飞一眼:“你是不是闲得慌?闲得慌去把外面那几条废轮胎给洗了!”大飞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溜到一边去了。一直熬到下午三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马路烤化,汽修厂的车间里更是闷得像个大蒸笼。几个学徒热得直吐舌头,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项野正躺在一块带轮子的滑板上,钻在一辆越野车的底盘下面修排气管。他咬着个小型手电筒,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油污,汗水顺着睫毛往下滴,蛰得眼睛生疼。就在这时,车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好听、清润的说话声。“大飞,你们厂长在吗?”“哎哟!陆大夫!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外面太阳太毒了!”大飞那大嗓门立刻热情地响了起来。躺在车底下的项野,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正拿着的一个套筒扳手直接脱手,“当啷”一声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又反弹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脑门上。“嘶——卧槽!”项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脑门,在车底下发出一声闷哼。脚步声由远及近。除了大飞那双沾着油漆的劳保鞋,还有一双极其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停在了越野车的旁边。“野哥!陆大夫找你!”大飞在旁边喊了一嗓子。项野躲在车底下的阴影里,死死咬着牙,就是不吭声。他现在只要一听到陆南星的声音,昨晚在床上算的那笔烂账就全冒出来了,尴尬得他恨不得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不在?刚我还看见他在修车呢。哥!你出来啊!”大飞奇怪地弯下腰,往车底探头。“我……我忙着呢!出不去!”项野粗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底盘下面嗡嗡作响。外面安静了两秒。随后,项野看到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了他滑板的旁边。陆南星微微蹲下身。从项野的视线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陆南星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休闲长裤,裤腿挽起一截,露出一截骨肉匀称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