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麻利地穿好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大步流星地走出休息室:"我去看看。这种倚老卖老的货色,老子见得多了。"一到前院,果然闹哄哄的。一辆满是泥浆的旧皮卡停在院子中间。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干瘦男人正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抽着烟,一副大爷做派。大飞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拿着一张维修单。"表舅,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这车发动机缸垫都呲了,底盘的悬挂也换了新的。光零件进货价就两千八,我一分工时费都没收您的。您这兜里一掏才给五百,这……这我没法跟野哥交代啊!"大飞苦着脸哀求。"咋没法交代?"表舅吐了口烟圈,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你亲表舅!你在这破厂子里干了这么多年,连这点主都做不了?再说了,我这车就是点小毛病,随便糊弄糊弄就行,你们换那么多新件,分明就是坑熟人!"大飞被这倒打一耙的话气得脸都红了。"谁坑熟人了!"一声暴喝从后院传来。项野迈着大长腿走过来,高大壮实的身躯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在街头混出来的煞气直接盖了过去。表舅一看项野这副阎王相,夹着烟的手哆嗦了一下,但仗着年纪大,还是梗着脖子没站起来。"你就是这厂子的老板吧?"表舅斜着眼看他,"我大外甥在这儿给你卖命,我修个车,少给点钱怎么了?你们年轻人做生意不能钻钱眼儿里!"项野差点被气笑了。对付这种道德绑架的老混子,他从来不惯着。"大飞在我这儿是拿工资的兄弟,不是卖命的奴才。他那份工资里,没包含替亲戚垫修车费这一项。"项野走过去,一把扯过大飞手里的维修单,看了一眼,直接甩在表舅面前的地上。"两千八的零件钱。少一分,今天这车你开不走。要是没带钱,好办。"项野一转头,指着车间角落里的几个学徒。"小刘!拿扳手过来!把刚才换上去的缸垫和悬挂全给老子拆下来换回旧的!他给五百,就修五百的活儿!"几个学徒一听,拿着工具就要往前冲。表舅这下慌了。那旧件早就坏得不能用了,换回去车非得报废在路上不可。"哎哎哎!干啥呢这是!"表舅赶紧站起来护着车头,脸红脖子粗地嚷嚷,"项老板,你这么做生意以后谁还敢来!行行行,我给钱!但我今天出门急,身上真没带够。这样,这账先记上,下个月发了工资我一定还!"这就是典型的缓兵之计,这老赖要是真能还钱,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项野冷笑一声,刚想说"概不赊账"。"不好意思,我们厂里,不记死账。"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陆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院走出来了。他穿着白大褂,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走到项野身边,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表舅。项野一愣,转头看着他。平时这些破事陆南星从来不插手,今天怎么转性了?表舅看了一眼陆南星,见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打扮,以为是个好欺负的会计。"你又是谁啊?我跟项老板说话,有你什么事?"表舅不屑地撇撇嘴。陆南星没生气,他慢条斯理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翻开。"我是这家汽修厂的财务合伙人。这厂子里的进出账,归我管。"陆南星抬起眼皮,视线在表舅那张发黄的脸上扫过。"这位大叔。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稍微懂点相面。您这眼袋发黑,脚步虚浮,说话中气不足还带着股酒气。加上您刚才说下个月发工资还钱,但看您的穿着打扮,袖口磨损,裤腿沾灰,显然没有固定工作。这五百块钱,估计也是昨天刚在麻将馆里赢来的吧?"表舅的脸色瞬间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因为陆南星全说中了!"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表舅心虚地后退了一步。陆南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得气死人的语调算账。"两千八的零件费,大飞垫不起。如果记成死账,这笔亏空只能从我们项老板的个人账户里扣。"陆南星转过头,看着旁边一头雾水的项野,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戏谑。"可是,这位大叔可能不知道。我们项老板现在的个人账户,比他的脸还干净。"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大飞和几个学徒齐刷刷地看向项野。项野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兜。陆南星说得没错。自从那天陆南星把医馆的房产证和存折塞给他之后,他不仅没动那笔钱,反而把自己平时攒的十几万修车款,也全打进了一张新卡里,转头把卡和密码交给了陆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