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色是浓稠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压在整座临江中学的上空。
十月的晚风彻底褪去了秋初的温和,带着江边湿冷的霜气,穿堂掠过整栋教学楼。风穿过空旷的走廊栏杆,钻进紧闭的窗缝,擦过冰冷的瓷砖地面,发出绵长又空洞的簌簌声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终年不散,日夜萦绕。
高二年级的晚自习尚未结束,整栋楼宇灯火通明。
惨白的LED灯光铺满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过道,亮得刺眼,亮得空旷,亮得近乎荒芜。数以百计的窗户整齐排列,方格灯火层层叠叠,映照着无数埋首伏案的少年身影,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汇聚成片,是高二永恒不变的、压抑又规整的背景音。
所有人都被困在学业的压力里,被试卷、排名、日常测验裹挟着向前。
可大多数人是群居式的疲惫。
疲惫之余,有同桌闲谈的松弛,有前后桌打趣的温柔,有放学结伴同行的热闹,有课间互相慰藉的暖意。压力是共通的,疲惫是均分的,少年时代的苦是掺着烟火与人情的。
唯独孟栖的疲惫,是独居式的、密闭式的、无人分担、无人消解、无人共情的极致耗竭。
是被人群彻底剥离之后,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学业重压、所有精神冷耗、所有隐性霸凌、所有世俗偏见的,深入骨血的荒芜。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整间高二(7)班最偏僻、最避光、最被人刻意遗忘的方寸死角。
这里像是被整间教室、整个集体、整段青春硬生生割裂出来的孤岛,与世隔绝,无依无靠,终年寒凉。
教室的风扇在头顶低低嗡鸣,晚风均匀铺满教室前中后所有区域,凉意笼罩了四十六个人的方寸天地。
唯独这一方角落,像是存在无形的屏障。
暖意到这里自动消散,人群的鲜活温度、集体的交融氛围,尽数在三尺之外戛然而止。
咫尺之隔,是人间烟火,少年温热,抱团安稳。
转身之内,是万古寒夜,孤身一人,岁岁独熬。
孟栖微微垂着眼,脊背依旧维持着标准的挺直姿态。
从清晨六点入校,到深夜九点四十,整整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的端坐、刷题、听课、复盘、隐忍、自持。
十五个小时全方位、无死角、零间断、无痕式的群体冷暴力包裹碾压。
没有一刻松懈,没有一秒喘息,没有一瞬可以卸下身上无形的枷锁。
长久僵直的坐姿早已让他的脊椎彻底僵硬,从脖颈到腰脊连成一片绵长细密、持续不断的酸痛。肩胛骨死死紧绷,肌肉结块僵硬,每一次轻微的呼吸起伏,都能感受到后背肌肉拉扯的钝痛。
腰侧那片旧日留下的软组织淤伤,早已从阵发性刺痛,变成了持续性的沉坠闷痛。
不痛得尖锐,不显眼刺目,不会让他失声失态,不会让他弯腰佝偻。
就是这样无声、绵长、细碎、日复一日地耗磨着他的体魄与心神。
像一枚深埋骨肉里的寒钉,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场青春炼狱,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他的指尖握着黑色中性笔,指节干净修长,力道稳得惊人。
卷面整洁得近乎苛刻,每一道字迹都工整锋利,每一处解题步骤都条理清晰,每一处批注复盘都细致缜密。整张数学限时卷零涂改、零失误、零敷衍,完美得无可挑剔。
桌面上的书本堆叠得整齐有序,分科归类,高度统一,没有一丝杂乱。
桌角的错题本、知识点汇总、早读摘抄、限时训练,层层叠叠,厚薄不一,却全部边角平整、翻折规整,写满了日复一日无人看见的努力与自律。
可这份极致的规整、极致的自律、极致的优秀,在高二(7)班这间教室里,是最廉价、最无用、最透明的东西。
没有人看。
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认可。
没有人珍惜。
前方、中部、两侧,全班四十五名同学,人人埋首试卷,人人专注刷题,人人沉浸在属于自己的课业压力里。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侧目,没有人余光扫过这片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