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宗山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从山门石阶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迎客松旁。
林夜和谢云洲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阵仗——各宗各派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赤霄宗的火凤旗、天璇阁的七星幡、碧落宫的云纹锦,光是东域排得上名号的大宗门就来了七八家。每面旗帜下都站着数十名弟子,衣甲鲜明,阵列整齐,架势不像是来讨说法,倒像是来打仗的。
青阳宗的值守弟子们列阵在山门内侧,人人面色紧绷,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一个人拔剑。宗主不在山门——小童说宗主在正殿接待仙盟使者,让双璧先去偏殿等候。但林夜只看了一眼山门外的阵势就知道,等不了了。
“来了来了!林夜和谢云洲出来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敌意,有好奇,还有少数躲闪的——那是几个站在队伍后排的小宗门弟子,看起来并不情愿站在这里,却碍于某些原因不得不到场。
林夜将这些目光一一看在眼里。他的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青阳宗弟子的阵列,走到了山门最前方。谢云洲落后他半步,走在右侧,步伐从容,像往常一样将自己的位置放在可以随时策应的距离。
山门外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站着三个人——赤霄宗大长老严烈,天璇阁副阁主柳文渊,以及东域仙盟特使韩玄。
这三个人,林夜都认识。
严烈是个身材魁梧的红脸老者,一身火红长袍,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剑器宽了三寸的重剑。他的脾气在仙域是出了名的火爆,但立场一向还算公正。此刻他抱着双臂站在最前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向林夜的目光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柳文渊则完全不同。这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如同一株修竹。他是仙域有名的智囊型人物,从不轻易表态,此刻却站在了讨伐队伍的最前方,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至于韩玄——东域仙盟的特使,一个圆滑到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中年修士。林夜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觉得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但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背后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林夜,谢云洲。”韩玄率先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主持一场寻常的会议,“二位来得正好。今日各宗道友齐聚青阳宗,为的是西域魔域封印一事。二位失踪数月,恰逢封印松动、魔族破关,如今又突然归来——时间上的巧合,难免让人生疑。”
“生什么疑?”林夜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他。
“有人指证,二位失踪期间并非遭遇意外,而是暗中潜往西域,与魔族勾结,破坏了封印。”韩玄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里有三位证人,分别来自西域边境的三个村落。他们亲眼见到两位形貌与二位高度相似的修士,在封印松动前夜出现在魔域附近的禁地。”
他将帛书递给旁边的弟子,弟子捧着帛书走到林夜和谢云洲面前。林夜低头看了一眼,三个证人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帛书末尾盖着仙盟的印鉴,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就凭三个来历不明的证人?”林夜抬起头,目光越过帛书,直视韩玄,“当初我和云洲哥在西域战场上斩杀魔罗的时候,仙盟亲自给我们颁过嘉奖令。那会儿怎么没人说我们勾结魔族?”
韩玄的笑容不变:“彼一时此一时。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云洲,“谢贤侄一向以智谋著称,想必明白我的意思。证人证言只是引子,今日各宗道友齐聚,为的是请二位配合调查。若二位清白,调查自然还你们公道。”
话说得漂亮。配合调查——说得好听,但各宗各派带着全副武装的弟子堵在山门口,这阵仗哪里是来请人配合调查的?这分明是来逼宫的。
林夜正要开口,谢云洲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两人站得太近,衣袂偶然相触,但林夜知道这是谢云洲在示意他先别说话。
“韩特使。”谢云洲开口了,声音温润如常,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敢问三位证人此刻在何处?”
“正在仙盟总部,由专人保护。”韩玄答得很快。
“那便好。”谢云洲微微颔首,“我手中有一份完整的时间线记录,记载了我和夜弟失踪期间的全部行踪。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地点,都有对应的佐证。既然三位证人声称在封印松动前夜于西域见到我们,那只需将我们的行踪时间线与证人所说的时间地点逐一比对,真假立判。”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林夜注意到,站在韩玄身后的柳文渊——那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天璇阁副阁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此外,”谢云洲继续说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枚玉简中封存了一套完整的时空阵法图谱。我和夜弟之所以失踪,是因为在探索上古遗迹时触发了这套阵法,被传送到了一个遥远的世界。阵法本身的灵力残留和空间波动,任何一位精通阵法的道友都可以验证。如果韩特使需要,我可以当场演示阵法的部分原理。”
他向前走了半步,将玉简双手呈上。动作不卑不亢,既不像是被审问的嫌疑人,也不像是咄咄逼人的辩手。倒像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交作业,从容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严烈忽然开口了。这个一直沉默的红脸老者声音洪亮,一开口就压过了在场所有的窃窃私语:“谢家小子,你把阵法图谱拿出来,不怕被人学了去?”
“严长老。”谢云洲转向他,微微欠身,“阵法之道,本就是用来沟通天地、造福仙域的。若有人能从中学到东西,是我的荣幸。况且——”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宗门代表,“时空阵法图谱出自上古遗迹,其上残留的灵力波动距今至少有五千年。五千年前,我和夜弟的祖宗都还没出生。这套阵法的存在本身,就是我们清白的最好证明。”
山门外的喧嚣声渐渐安静了下来。各宗弟子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的敌意已经被犹疑所取代。谢云洲这番话有两个关键点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第一,他主动拿出了可以验证的证据,不是空口辩解;第二,他愿意公开一套珍贵的上古阵法图谱。在仙域,任何上古功法都是无价之宝,没有人会拿这种东西来撒谎。
林夜站在谢云洲身侧,将他的侧脸看得分明。谢云洲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依旧是从容的、温润的,和当初在振华高中图书馆里给他讲数学题时一模一样。但林夜注意到他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只有并肩作战多年的人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变化。
他在紧张。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底牌都押在了这一局上。
韩玄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查看了一番。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查看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很久。等他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谢贤侄果然坦荡。这份阵法图谱我会带回仙盟,请阵道大师仔细鉴定。在此期间——”
“在此期间,”柳文渊忽然接过了话头,“二位还是留在青阳宗为好。”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明确——软禁。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林夜和谢云洲不得离开青阳宗。
林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烈焰剑的剑锋淬过,带着一股炙烫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