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顶山这一难,从头到尾,我们就干了一件事——被绑着。
八戒先被拎进洞的,接着是沙僧,接着是唐僧。我拴在洞外,也算半个被绑的。一洞的人质,齐齐整整,等着悟空一个人在外面忙。
他忙什么呢?忙得可花哨了。一会儿变个小妖混进洞,一会儿跟人家赌改名换姓,一会儿把人家的宝贝骗到手再还回去再骗到手。紫金葫芦、玉净瓶、捆仙绳,三样宝贝,他一样一样"借"了过来。最后金角银角一个被装进葫芦化成了水,一个被扇子扇出本相——两个看炉子的童子,原形毕露。
再然后,太上老君来了。收了童子,拿了宝贝,说了声"此乃上天定的劫数",走了。
打的过程我不细说了——说了也是悟空的单人传记,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全程的角色定位是:道具。
但这一难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打,在两样东西。一样是那个葫芦,一样是那两个童子的结局。
先说葫芦。
紫金葫芦,大众知名度最高的西游宝贝,没有之一。玩法你们都知道:拿着它叫你名字,你要是应了,一股气把你吸进去,一时三刻化成脓水。
小时候听这段,觉得这宝贝真蠢——不应不就完了?
现在我在职场——不对,在西游路上混了十四年,再听这段,冷汗都下来了。
不应?你试试。
领导在群里@你,你敢不应?点名让你发言,你敢不应?开会叫你名字,你敢不应?应了,你就被收进去了——收进这个项目、这份职责、这套规矩里,一时三刻,把你化成它要的样子。
这宝贝哪是什么法宝,这是服从性测试、是权力规训、是牛马驯化器。
它不停地在叫你。你每应一声,就少一分自己。等你把名字应顺了,你就是个标准的零件了——标签一贴,定义一给,你这辈子的形状就定了。"他是搞后勤的""他就是写材料的""那个人不懂技术"——标签贴上去,你就再也不是别的可能了。
是不是跟葫芦一个原理?叫你一声,你应了,收了。收进去的那个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所以你看悟空是怎么应对的。
银角拿着葫芦叫他"孙悟空",他答应了,被收了。后来他机灵了,报假名:叫"孙悟空",他说我是"者行孙";叫"者行孙",他说我是"行者孙"。名字一路换,葫芦一路叫空。
有人说这是耍小聪明。我觉得这是全书里最悲壮的小聪明。
他在干什么?他在用假名保住真身。规矩要收他,他就不给规矩他的真名。每换一个假名,就是在说:你可以收"者行孙"、"行者孙",但你收不了我。
这本事你以为稀罕?不稀罕。每个在公司里、在体制里活着的人都会。上班用一个名,下班用一个名;同事面前一个样,自己家里一个样;朋友圈三天可见,群里句句在理。我们在局里不断变换假名,就为了护着那个不能被收进去的自己。
反抗谈不上,自保罢了。但你要知道,在葫芦满天飞的世界里,能一直有假名可换,已经算本事了。最惨的是换着换着,把真名忘了——不,不是忘了。是有一天有人叫你真名,你不敢应了。
再说第二件事,太上老君来收场那段。
老君到场的时候,脸是黑的。见了悟空,劈头就是:"还我宝贝!还我童子!"
那口气,跟讨债的一样。
悟空也懵——我打妖怪,怎么打出债来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内情。这一难压根不是野妖怪撞上的,是观音去天庭"借"的。借人,借宝贝,专门摆在平顶山等我们路过。这一难,凑出来的。
老君不乐意。观音去了几次,软磨硬泡才借出来。所以他一见悟空就没好气——你打的妖怪是我的人,你缴的宝贝是我的宝贝,你还给我,态度放好点。
真实没有眼看这个流程。
观音安排工作,气是老君受的。老君受了气,转头撒给谁?撒给干活的悟空。
悟空那几天忙成什么样?又是钻洞又是改名又是搬救兵,脚不沾地。完事老君上门,他还得赔着笑还宝贝还人,一句重话不敢说——人家是天庭高管,你一个刑满释放的猴子,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