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镜里映出个少年身影。
身段匀称,藏青细布的长衫套在身上,袖口压着齐整的线脚,领口立得挺括。正是胡四海——这已是他献醉魂草后的第五日。
他在镜前转了半圈,又抻了抻下摆,嘴角抿得紧紧的,可那点压不住的得意,早顺着眼角偷偷溢了出来。
绸缎庄的伙计捧着软尺站在一旁,笑得满脸堆花:"公子好身段!这长衫穿在您身上,比城北那些世家公子还俊朗。"
胡四海没接话,只盯着镜里的人看。
粗麻短褐穿了十几年,乍换上这身细布长衫,连镜中人都透着陌生。肩背还是那副常年进山磨出来的结实骨架,可衣裳一裹,倒真添了几分城里少年的清俊气。
出了绸缎庄,日头正盛。城门口说书老者还在,醒木一拍,围着一圈人听得入神。胡四海脚步没停,斜着从人丛边擦身而过——搁在从前,少说要钉在原地听上半段。
沿着海岸往望海村走,海风裹着暖意卷过来,掀得新长衫下摆轻轻晃荡。他步子比往日迈得宽出半寸,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背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到了望海楼,赵掌柜正拨着算盘,见他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小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又有山货要卖?"
"不卖货。"胡四海把一小锭银子往柜台上轻轻一拍,声音不高,却透着从前没有的阔气,"赵大叔,今儿我请人吃酒,楼上靠窗的位子。来上一坛潮头春,招牌菜都上——虾米煨豆腐、油爆虾,再蒸条鲜鱼,有好的尽管添。"
赵掌柜盯着那锭银子扫了两眼,脸上的笑又热了三分,连声吆喝着福生去备菜。
不多时,周阿生从码头赶过来,一上楼先瞟了眼满桌的酒菜,又瞪着胡四海上下打量一番:"你小子发财了?"
"走了点运。"胡四海给他满上一碗酒,推过去,"上回你说等我猎着大家伙再好好喝一顿,还记得不?今儿不等了,我请你,潮头春管够。"
周阿生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抹了抹嘴,眼里却带着几分疑惑:"你老实说,哪儿来的银子?别是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瞧你说的。"胡四海夹了块虾肉丢进嘴里,含糊道,"进山采着株稀罕药草,卖了个好价钱。放心,正道来的。"
周阿生将信将疑,可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也就不再多问,两人推杯换盏,直喝到日头西斜,霞光漫了窗台。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胡四海的日子,活脱脱像踩着云头过的。
新衣裳又做了两身,轮换着穿。城里的茶楼酒肆也混了个脸熟,小二见了他老远就赔着笑,一口一个“胡少爷”招呼。酒量更是见长,当初在周阿生家喝两口就耳根发红,如今喝上大半坛潮头春,也不过是脸颊微热。
去杏林堂的次数渐渐少了,可每回去总不空手——有时拎一包城里才买得到的软糯细点,有时带上两包好茶,放下东西就坐不住,聊两句便要走。冯爷爷问过两回银钱来路,他都含糊着说是近来山货猎得多,老人也就不再追问,只是每次送他出门时都要反复叮嘱:“手里有了银子,更要稳当,别跟城里那些浮浪子弟学坏了。”他嘴上应得脆生生的,转过街角就抛到了脑后。
给阿晚也送了东西——一支素银簪子。这回他倒是大大方方进了海宴楼,门口小厮多瞅了两眼,也没拦着。阿晚接过簪子,先眼里一亮,随即攥着那凉丝丝的银身,又蹙起了眉——那日他手里的锦袋,她还记着,总怕和白沙帮扯上干系。可指尖蹭过簪头的细纹,耳根又忍不住泛了热,捏了半晌,那点不安终究抵不过心口的暖意,还是悄悄收进了妆奁最深处。
大半日子就这么在城里晃荡着,哪儿热闹往哪儿凑,手里有了钱,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试试。正经事一件没干,倒是早晚两套《养筋录》没落下——天蒙蒙亮在院坪上摆开架势,入夜临睡前再练一回,拳脚间的力道,也比从前沉实了不少。
采药打猎的事,早就搁下了。也不知多久没再往山上踏过一步,新衣裳穿惯了,城里的新鲜去处也见识过了,连看人都觉得自己比从前高了一头。再让他过那种啃干粮、穿粗布、天不亮就进山的日子,换作哪个少年也不情愿。
只是日子过得再舒坦,银子也还剩多半,到底是只出不进,坐吃山空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这日傍晚,他对着剩下的银子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再采一株醉魂草,就又是五百两。
那处崖壁他记得清楚,熊洞里,说不定还藏着旁的。
第二日天不亮他就上了山,那处崖壁前后连同熊洞附近,里里外外细细搜了个遍,岩缝翻了又翻,却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崖边喘了口气,心里有些发空。可转念心头一亮:沈少主当初说过,往后有什么难处可去总堂寻他。不如去一趟,一来拜谢上次的厚赏,二来问问他们除了醉魂草,寻常药草收不收。自己本就会采药,冯爷爷又开着杏林堂,若是能搭上白沙帮这条线,往后便多个稳定营生,总比现在要强。
这个念头一起,他当即换了身干净衣裳下了山,大步往观澜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