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叠翠峰时,山月已爬过檐角,清辉泼了一院的凉。他把药篓往墙角一扔,坐在门槛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秀娘那句“醉迷失魂”,跟着便浮起那株紫茎紫叶的醉魂草、赌坊里日夜不散的甜香,还有孙寿材摸着胡须说“心疾发作”时笃定的脸。
几样东西缠成一团,拧得心口发闷。
从前他只当是自己意志不坚,才栽进了赌局。如今才知道,那哪里是赌局,是药,是勾着人往里跳的迷魂阵。冯爷爷悄悄配药救人,便是生生拆了人家的阵。
那老人的死……
他不敢深想,又不能不想。一宿翻来覆去,窗纸外的山风刮了一夜,他便睁着眼听了一夜。
第二日便是冯爷爷三七。
按村里规矩,新坟三七要烧纸钱送寒衣。天刚蒙蒙亮,山雾还裹着林子,胡四海便下了山,提着祭品往村后山去。
老桂树静静立在风里,枝桠疏疏的,落了一地碎叶。到了坟前,却见那里蹲着个单薄的人影。
是阿晚。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轻轻叫了声:“海哥。”
“你怎么来了。”胡四海把手里的祭品放下。
“今日三七,冯爷爷生前待我好,这点心意,本该尽的。”阿晚指尖掸了掸裙摆上的草屑,声音轻轻的,像怕惊了坟里安睡的人。
他点点头,蹲下身点香烛。火苗窜起来,都没再说话。
心里盘了几日的疑云,好几次话到舌尖,又生生咽了回去。周家兄妹待他的情分,比山还重。这事若真有蹊跷,牵扯的是白沙帮的人,都是刀口上讨生活的狠角色。快近年关了,让他们安安生生过个年才是,犯不上把旁人也拖进这浑水里。
沉默了半晌,见气氛尬着,便随口提了句:“近来城里可还太平?前几日我去卖药,见街上人杂得很。”
“倒也没什么新鲜事。”阿晚捻着手里的黄纸钱,顿了顿,“就是前阵子我在二楼应曲,撞见白沙帮的那个刘铭堂,跟城西棺材铺的孙寿材一块儿吃酒。我当时还纳闷,一个开赌坊的,一个做棺木生意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凑到一处去了。”
“刘堂主?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压得平平稳稳,捏着香烛的指尖,却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半月前吧。”阿晚想了想,“就冯爷爷走了没几日。那姓刘的从前总来咱们村转悠,鬼鬼祟祟的,我向来不喜他那副样子,便多留意了两眼。两人隔着扇屏风说话,神神秘秘的。临了那姓刘的从袖里摸出个青布小包,推给孙寿材,瞧着沉甸甸的,想来是银子。”
胡四海没作声,只垂着眼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指节攥得微微泛白。火舌舔着黄纸的边,顷刻便卷成一团黑灰,打着旋儿往半空飘,又轻轻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念头狠狠压下去。再转头看阿晚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应是生意往来,兴许是孙掌柜给白沙帮做过什么活计。”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闲话家常,“隔那么远,没听清说什么吧?”
阿晚偏着头想了半晌:“隔得远,屏风又挡着大半,没听真切。就模模糊糊听见孙掌柜说了句‘拿捏得真准’,像是在夸那姓刘的功夫好,剩下的都被楼下的丝竹声盖过去了,听不分明。”
拿捏得准。
胡四海捏着香烛的手微微一顿。
莫非……当真是这样?
冯爷爷暗中配药救人,断了赌坊的迷香财路,刘堂主怀恨在心……
入殓的仓促,死因的蹊跷,孙寿材斩钉截铁的那句“心疾发作”……
若真是动了手,这“拿捏得准”——得是什么样的阴狠功夫,能把人害了,身上却半分伤痕都不露,连做了三十年殓葬的老掌柜,都一口咬定是寿终正寝?
他不敢再往深里想,可那些念头像坡上的野草,沾了雨似的,疯了似的往出冒。
直接去找刘堂主?不行。
对方在白沙帮身居高位,身边常年跟着武师,自己这点拳脚,上去无异于送死。
倒是孙寿材……一个做棺木生意的掌柜,惜命贪财,胆子最小。若真有龌龊,从他身上下手,最容易撬开口。
心里翻江倒海,他面上却半点声色没露,只淡淡嗯了一声,嘱咐道:“快近年关了,城里鱼龙混杂,你在海宴楼做事,少留意这些旁人的闲事,也别跟人乱说,免得惹麻烦。”
“我知道。”阿晚点点头,“这话我也就跟你一个人提。”
她顿了顿,声音里飘了点极淡的笑意,又掺着点说不清的怅然,“说来也真是,这话倒不像是你会说的,倒像是从前,我总追在你后头念叨的。”
风过老桂树,枝叶沙沙作响。纸钱的灰烬飘落在坟头,薄薄一层,像落了场细碎的小雪。
他望着那方小小的土包,心里那团翻涌了几日的疑云,此刻终于沉沉落了底,凝成一块冰冷的、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