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清早,静玄观照例是静的。
平日里也只偶有村人香客来上炷香,今日更是一个人影也无——都关起门忙年去了。
遥遥望向观澜城的方向,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炊烟,是家家户户的灶膛从清早就不歇,蒸糕、炖肉,烧出来的年味。
静到极处,才偶有一声爆竹钝响从城那头滚过来,像谁在年节的晨雾里叩了叩门,一响便散。
胡四海在榻上睁开眼。
窗纸外透进一线青灰的天光。左肩的伤处跟着脉搏一跳一跳,像有细针在皮肉里反复挑动。他咬着后槽牙,指节扣住床沿慢慢撑起身,屏着气缓了半晌,才调匀呼吸。
门帘一掀,玄清端着只药匣进来,见他醒了,并不多言,在榻边坐下,拆开肩头的绷带。药粉撒上去,伤口嘶嘶地疼,他忍着没发出声音。
“将养些日子便无大碍,只是海上颠簸,免不了要受些苦头。”玄清收好药匣,又从袖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放在枕边,“观里秘制的金疮药,船上一日一换,够用到岛上。”
胡四海一怔,伸手接过,低声道:“有劳道长。”
门外脚步轻得像落雪,阿晚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碗沿冒着绵绵白汽:“海哥,你醒了……先趁热喝碗粥,垫垫肚子。”
胡四海接过粥,喝了一口,才开口:“……你守了一夜?”
阿晚连忙摇头,声音细得像丝:“没有……我还在外间眯了一会儿。”
他望着她眼下一圈乌青,没再追问。
阿晚坐在榻边,指尖绞着衣角,半晌才轻声开口:“海哥,你这伤势这么重,当真……今夜就要动身?”
“今儿是三十啊,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守灶火团圆,要不……”"阿晚的声音更低了些,“去我家过个年吧,我娘在家蒸了年糕,灶上一直温着。等开了春,伤养利索了,再……”
胡四海声音很平:“沈玉书行事歹毒,我确实不能再留了。我走并非畏惧他,只是我如今这点本事还不够,总有一日我会堂堂正正地回来,讨还这一切。”
阿晚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玄清缓声道:“莫再劝他了。”
他在桌边坐下,声音不高:“沈玉书自幼城府深沉,外示温雅,内藏锋机。昨日他肯退,不过是碍着贫道在场;待他回过神,怕是连今夜都等不过去。何况你还当着面杀了他的护卫,迟则生变——今夜走,最稳妥。”
阿晚垂下头,指尖把衣角绞得更紧。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门外忽然传来阿生粗犷的嗓门:“道长!船备妥了!”
阿生掀帘进来,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嗓门放低了些:“小海,这趟我送你。看风看浪,北海这条水路,我熟。”
胡四海摇头:“阿生哥,大过年的,家里……”
“家里有阿晚看着,还有我娘张罗,缺不了什么。”阿生打断他,“你伤成这样,我搁不下心。就这么定了。”
胡四海看着他,喉结动了动,终究郑重点头:“那……多谢了。”
“自家弟兄,说这些话做什么。”阿生摆摆手,“你随身衣物都在杏林堂吧?我这就回去取来。”
“嗯。”胡四海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递过去,“案头有只木匣,还有里间柜子里那件旧棉袍。”
阿生接过钥匙,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阿晚见状连忙跟了出去,像是有几句叮嘱。
日头偏西时,阿生回来了。
胡四海收回钥匙,在手里攥了攥,收进怀里。
屋中四下无人,他打开木匣,匣中那包愈行丸、泛黄的药书,仍端端摆着。
指尖轻轻滑过,缓缓打开纸包,捻起一粒愈行丸放入口中,还没等下咽,鼻尖猛地一酸,肩膀也塌了下去,那道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断了。
哭声起先和药粒的苦涩死死锁在牙关里,胸腔里沉闷的震颤,顶得肺腑发疼;终究忍不住,从齿缝间漏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声沉过一声。他把脸狠狠埋进膝弯,十指紧攥着膝头的粗布被褥,指节泛白,肩背抖得像山风里的残叶,一下重过一下。
拿袖口往眼角上蹭,反倒越抹越汹涌,眼泪顺着下颌滚落,砸在被褥上,洇开一片深重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