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静静淌过,叠翠峰上下一派安然。
胡四海揣着卖山猪换来的三两多银子,对在山野里长大的他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积蓄。醉魂草的事像颗石子沉在心底,却终究摸不着半分头绪。冯爷爷的告诫犹在耳边,那两个江湖人也再没露过面。他日日上山采药狩猎,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在山间闷得久了,胡四海心中生出念头,不如去观澜城走一遭。山中度日,总有几样东西需得下山置办。粗盐、灯油,还有缝补衣物的麻线、几卷粗纸,都得去城里采买。顺道也能见见许久未见的周阿晚,听闻她如今在城北海宴楼弹琵琶。若是时间宽裕,还能绕去静玄观找阿石坐会儿。那小道人虽年长一些,性子闲散,倒从不嫌他们这些山里少年聒噪。
收拾好随身的褡裢,掩好柴门,胡四海独自一人,往观澜城的方向去了。
行至城门下,往来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赶路的行旅、进出城的百姓摩肩接踵,一片喧腾。
城墙根围着一圈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守着张矮桌,醒木一拍,正讲着古。这老者在城门底下说书多年,却从没人晓得他名姓,也许世情本就如此——人人都只顾着听书里的仙踪侠影、离合悲欢,谁会去深究一个说书老翁的来处与姓甚名谁。
胡四海脚步稍顿,也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会儿。
老者沙哑的嗓音缓缓传开:
“话说——上古传下来的旧闻。有人在海外,亲眼见过身披羽衣的仙人。那仙人背生双翼,遨游海天之间,时而高入云霄,时而低掠海面,快得连海鸟都追不上,那可是真正羽化飞升的仙人。老辈人都说,那是羽仙云游,只在海外极远的荒渺之地,才偶得一见。”
醒木“啪”的一声落定,引得周遭听客一阵唏嘘议论。
胡四海站在人丛末尾,静静听完,心头也跟着一动。
海外竟有这等逍遥自在的仙人。他暗自感慨,天地如此辽阔,远不是叠翠峰这一方山野能比的。可也只当是段新奇的坊间传说听过便罢——仙人再好,也是远在天边的事,倒不如赶紧进城,早些见着阿晚,再把该买的东西置办好才是实在。
进了城门往北行,街市渐渐换了光景。青石板路铺得宽阔,两侧商铺雕窗亮瓦,不复城南的市井烟火气。待到了城北最繁盛的地界,更是车马络绎,往来者多是绫罗裹身的富商士子,连随行的仆从都穿戴齐整,步履从容。
海宴楼便矗在街口最醒目的位置,三层飞檐挑着铜铃,朱漆大门光可鉴人,门首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迎客的伙计身着素锦短衫,躬身笑迎,进出的宾客非富即贵,楼内丝竹声混着笑语漫出来,处处透着矜贵,是观澜城公认的第一等酒楼。
胡四海立在街对面的树荫下,低头扫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步微顿。他本想直接进去寻人,又怕一身山野气唐突了楼里的贵客,反倒给阿晚添了麻烦。正踌躇间,便见楼侧的偏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素色身影抱着琵琶缓步走了出来。
她步履轻缓,素杏交领襦衫外罩一层水碧色轻纱长裙,袖口绣着几星细碎白菊,裙裾曳过微凉的青石板,被穿巷风拂得轻轻漾开。待走到檐下光影里站定,她垂首理了理琵琶垂下的青穗,绾得齐整的垂鬟髻上——并未插戴繁复首饰,只斜簪两枝素银珠花,耳下垂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随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荡。侧脸线条柔和干净,日光落在鬓边碎发上,晕出一层浅绒似的柔光,添了几分静气。
胡四海怔了一瞬,是周阿晚。
她刚歇了场,抬眼扫过街面,目光猝然定在他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尾悄悄弯起,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穿过街面走到他跟前。
“海哥?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压得轻,却藏不住亮堂堂的欢喜,鬓边垂落的碎发随着步子轻轻晃,“什么时辰进的城?怎么也不托人捎个信儿。”
胡四海将褡裢往肩上提了提,笑道:
“今早下山置办点东西,想着许久没见你,顺道过来看看。”
周阿晚指尖轻轻捻着琵琶垂下的青穗,低头抿了抿唇,再抬眼时笑意更软:
“我后日便歇假回村,到时做你最爱吃的海米糕,你记得下山来我家。”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你可记着日子,别又往山里一躲,连个人影也寻不见。”
微风卷着楼里的浅淡酒香吹过来,拂起她颊边碎发。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去,指尖把那青穗捻得愈发紧了,声音放得更轻:
“前几日我娘捎信来,说你送了好大一块山猪肉过去。你一个人进山猎那样的野物,也太不把安危当回事。山里凶兽多,往后可别独自冒这样的险。”
话说到末尾,语气里藏着几分真切的嗔怪与担忧,耳根也悄悄泛了点浅红。
胡四海眉毛一挑:"嗨,一头山猪而已,三两下就拿下了,能有什么事。"末了又补了句,"后日一准下山。"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只觉数月不见,阿晚褪去了少时的稚气,静静立在这繁华街口,竟也十分相宜。可开口说话的语气,还和当年跟他一起满山跑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又说了几句家常,楼内传来伙计低声唤人的声音,周阿晚便知下一场曲席要开了。她又匆匆叮嘱了一遍后日记得下山,抱着琵琶快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见他还立在原地,才抿着笑转身进了偏门。
胡四海站在街旁目送她身影消失,才转身往市井去。
城中街巷他早已走熟,依着念想逛了几处铺子,粗盐、麻线、灯油与几卷粗纸一一置办妥当,打包裹进了褡裢。时近午后,腹中渐觉空乏,他便在街边寻了个面摊,花十文钱吃了碗热汤面,就着一碟腌萝卜,吃得浑身暖热。
歇够了脚,他不再耽搁,出了城门沿南岸往静玄观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