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刚破开晨霭,胡四海便醒了。
夜里睡得沉,梦里还反复演练着《养筋录》的架势,醒转时肩背的酸胀还未全消。他草草收拾了褡裢,将那几株青愈草用阔叶裹好,妥帖收在篓底,正欲抬脚往山道走,院墙外忽然传来响动。
不是林间兽类踏叶的轻响,是鞋底碾过碎石的沉响,直直奔着他这小院而来。
胡四海手上动作一顿,放轻脚步挪到门后,顺着门缝往外望了一眼。
竟是前几日在望海楼撞见的那两个江湖人。这么早,他们上叠翠峰做什么?
他定了定神,拉开柴门,面上摆出几分撞见生人的诧异与局促,躬身行了个礼:“二位前辈到我这山中小院,不知有什么吩咐?”
院中那壮汉身形魁梧,一身半旧皮甲,腰间挎着环首刀,正是那日在酒楼高声问话的汉子。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廊下的药篓与墙边磨得发亮的柴刀,听见动静回过头,声如洪钟,却没什么凶气:“小兄弟别怕,我们不是来找事的。这位是我们白沙帮的刘堂主,我叫秦猛,进山收点药材,顺路过来问问。”
立在石坪中央的灰袍老者缓缓转过身,正是大汉口中的这位刘堂主。他须发半白,一身素布长衫洗得洁净,眉眼沉敛,瞧着像个寻常的老药商,可目光扫过来时,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目光淡淡掠过院中简陋的茅檐竹篱,落在胡四海身上,语调平缓无波:
“听闻叠翠峰草木繁盛,多生珍奇药草。我二人专程到此,寻访一味药材。”
他顿了顿,徐徐说道:“此草长着淡紫细叶,根茎深埋地下,通体呈暗紫色。你久居此地,可曾见过?”
紫叶,暗紫根茎。
胡四海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便与望海楼里听见的“醉魂草”三个字对上了号。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皱着眉作思索状,片刻后摇了摇头:“回前辈,晚辈自小在这山里采药,寻常草药都识得,却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
刘堂主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他负手望着远处层叠的峰峦,晨雾在他身侧缓缓流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此草生性幽僻,只长在人迹罕至的阴崖险缝里,你没见过也属寻常。”
他收回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利诱:“日后你进山采药,若是偶然撞见踪迹,或是听其他山民提及,尽可来报我,我愿以五十两白银收购此草。”
五十两。
胡四海心底嗤了一声。酒楼里亲耳听见一株作价五百两,到了他这嘴里,便只值五十两。这些江湖帮派的算盘,打得倒是精。可他面上丝毫未显,反倒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应道:“多谢前辈厚意。晚辈日后进山定然多留意,若有消息,头一个便去禀报。”
“甚好。”刘堂主微微抬手,“若有线索,可往观澜城东的白沙帮宅邸寻我。秦猛,此处既无着落,我们走吧。”
秦猛冲胡四海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提着刀跟上刘堂主的脚步。两人沿着山道缓步下行,身影很快没入晨雾缭绕的林间。
胡四海站在院中,直等了好半晌,确定二人去得远了。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在木门上,心绪有些纷乱。紫色的叶片,暗紫色的根茎……这描述越想越眼熟,分明是从前采药时,在什么地方瞥见过一眼。偏生当时只当是不知名野草,没放在心上,如今被人郑重其事地寻上门来,反倒记不清究竟长在哪座峰、哪道坡了。
山风穿院而过,卷着竹叶沙沙作响,往日听着安恬的声响,此刻竟添了几分莫名的紧绷。他静立了许久,实在回忆不起在哪里见过,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翻涌的杂念强压下去。
多思无益,药总归是要送的,与阿晚的约定也不能食言。胡四海理了理衣襟,重新检查过褡裢里的青愈草,闩好柴门,转身踏上下山的山道。
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两旁的草叶沾着晨露,踩上去湿了鞋边。他步子放得稳,心里却反复琢磨着白沙帮的事。这名号他之前在码头听别人闲谈时掠过耳,只当是城里了不得的江湖帮派,与自己这山居少年隔着山高水远。可今日二人径直寻到叠翠峰的茅舍前,连他独居的位置都寻得清楚,足见这些人已在群山间搜了有些时日,绝非随口问问那么简单。五百两的天价药草,压到五十两的赏格,这般城府与算计,更叫人心里发沉。
一路思忖着,不觉已走入望海村。村中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混着烟火气一层层裹上来,稍稍冲淡了山间那点惊惶。他没多耽搁,径直往杏林堂去。
刚跨进院门,便见冯爷爷正蹲在檐下,正把新收的药草细细摊进竹匾里。老人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眉眼缓缓舒展开:“怎么这么早便下山了?”
胡四海放下竹篓,从篓底取出用阔叶裹着的青愈草,面上带着几分歉意:“冯爷爷,这草是前几日崖坡上采的。当日撞见山猪,忙着分割运送,后来又杂七杂八耽搁了,放了几日有些发蔫。您看看,还能入药吗?”
冯爷爷接过来,指尖轻轻拨开叶片翻看片刻,反倒笑了:“不妨事。这青愈草入药,本就要先摊晾去去水汽,再炮制。差这几日不打紧,药力散不了多少。”
他将药草顺势搁进身侧的空竹匾里摊开,又回头道:“等明日水汽收得差不多了,我教你洗药、制膏与搓丸的法子。你天天在山里跑,磕磕碰碰是常事,学会了自己也能配些简单的伤药,有备无患。”
胡四海闻言一喜,连忙应下。本到了嘴边的“白沙帮”三个字,临了又咽了回去。当日老人听闻醉魂草时的凝重还历历在目,本就身子不大爽利,何苦拿这些江湖闲事扰他心神。左右阿生在码头混了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人见得多,想来知道得更清楚。
又陪着老人整理了半筐干药草,说了几句山间近况,他才起身出门,往村子深处的周家去。
周家的院门虚掩着,胡四海推开门,正见周阿生蹲在院中央,手里攥着网梭,正低头补一张半旧的渔网。一旁石凳上,周阿晚挽着半幅衣袖,正低头择着篮里的鲜贝,脚边还摆着一筐刚挖的野菜,想来是歇假在家,特意张罗家里的饭菜。
听见推门声,二人齐齐抬头。周阿晚眼睛先亮了亮,指尖还沾着水珠,便起身笑道:
“我刚还跟哥说,怕你又往山里一躲忘了日子,结果就来了。”
“说好的事,哪能忘。”胡四海笑着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渔网,“今日没去码头?”
“今日货船延误了,歇一日工。”周阿生把网梭往渔网上一搁,抹了把额角的汗。
胡四海也不客气,顺势在旁的石墩上坐下。院中日头正好,晒得人浑身暖融融的,他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开口问道:
“阿生哥你常年在码头跑,来往的三教九流都见过,可知道白沙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