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门往东行,街市便一寸寸沉寂下去。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两侧尽是朱门深院、官衙宅邸,高墙压檐,门楣悬着鎏金匾额,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鲜见踪迹。往来者非锦袍富绅,即挎刀差役,步履沉缓,语声皆压得极低。
白沙帮总堂便踞在街底深处,大门两侧立着两尊一人高的石狮,瞠目张口,让人望之生畏。
胡四海立在阶下,抬眼望了望那对石狮,深吸一口气,才拾级而上。
守门的劲装汉子听说是来见沈少主,入内通传片刻,便客客气气地引他进去。内里比外头瞧着还要宏阔,穿过两进院落,绕过一面青砖影壁,又走了数十步,方至正堂。
堂内,沈玉书正坐在案后批阅书卷。下首坐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眉眼沉敛,正端着茶盏徐徐呷茶。胡四海瞥到那老者,先觉眼熟,仔细一想,心头猛地一震——正是那日上叠翠峰收药的刘堂主。
他定了定神,上前冲着沈玉书躬身一揖:"小人胡四海,见过沈少主。"
沈玉书搁下书卷,微微颔首,语声温和平淡:“是你。莫非又采到醉魂草了?”
话音刚落,刘堂主抬眼扫来,目光在胡四海脸上顿了顿,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回少主,”胡四海堆起几分笑意,“小人回去又进山寻了好几遭,可惜再没见着醉魂草的踪迹。今日登门,一来谢少主厚赏,二来想问问,帮里除了醉魂草,寻常药材可收?小人自小在山里采药,家中长辈又开着药堂,日后帮里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刘堂主这时缓缓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抹淡笑:"小兄弟换了身行头,刘某险些没认出来。那日叠翠峰上,你我有过一面之缘。"
胡四海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惶恐:"堂主安好,小人上回确实不曾见过那药草,后来也是机缘巧合,才在别处寻着的。"
刘堂主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慢悠悠道:"小兄弟倒是心思活泼。只是采药这行当,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能赚几个钱?我白沙帮名下钱庄可存银生息,赌坊更是一夜暴富之地。现下城西赌坊正缺人手,你若肯来帮工,既能赚些月钱,也能借机结识往来客商,日后打探药材销路也方便。"
胡四海微怔,转头看向沈玉书。
沈玉书微微颔首:"刘堂主说的是。你若愿意,便先去赌坊帮衬些时日,熟识熟识帮里事务。药材的事不急,有消息我自会派人寻你。"
话说到这份上,胡四海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应下。又待了片刻,说了几句恭维话,便施礼告辞。
出了白沙帮总堂,日头已偏西。胡四海立在阶下,回想着方才大堂里的情形,心头总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异样。刘堂主认出他时的眼神,还有那番举荐赌坊的话,处处都透着古怪,偏又抓不住实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强压下去——赌坊虽鱼龙混杂,自己恪守本分不沾赌便没什么妨碍。有了这份营生,总好过从前风里来雨里去的采药打猎日子。当即敛了敛衣衫,迈步往城西赌坊而去。
城西的街市远不及城北规整,却自有一番喧闹。只是这喧闹里,总裹着股说不出的戾气——街面上挨肩排开着三家铺面,左边是钱庄,朱红门面,门口蹲着两个石元宝,听说也是白沙帮的产业;中间却是家棺材铺——长寂铺,白幡垂着,几口薄皮棺材半敞在门口,瞧着便叫人脊背发毛;右边才是赌坊,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被烟熏得发暗。
三家挨着,两边一个管借钱,一个管输钱,中间管收尸,倒像是把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的末路,明明白白摆在了街面上。
胡四海在赌坊门口站了片刻。酉时未到,赌坊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抬头看了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姓马,人称马管事。他上下打量胡四海两眼,听说是刘堂主安排来帮工的,脸上的不耐烦才敛了几分,撇着嘴道:"跟我进来吧。先说好,在这儿干活,眼要尖、手要快、嘴要严,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月钱二两,干得好另有赏钱。"
胡四海连忙应下,跟着他往里走。
门脸窄小,内里却别有洞天。三间打通的大堂摆着十几张赌桌,此时酉时刚近,赌客还不算多,只有三两桌坐了人,掷骰子的哗啦声混着吆喝,在空荡的堂里来回撞响。空气里弥漫着烟酒汗味,可仔细嗅,却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沉在最底下——柜台上一只青铜小香炉,插着一截紫色香段,正袅袅冒着烟。
马管事指了指柜台后头的角落:"你就待在那儿,有人喊添茶就端茶,散场了收拾台面。"
胡四海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二两银子管吃住,比进山采药打猎稳当多了,还能顺带打探药材销路,这差事不亏。
入夜后赌坊里人渐渐多了,吆五喝六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一个汉子红着眼趴在赌桌上,面前的大字格上押着些细碎银子和一只老旧银钗,嘴里念念有词:"大!大!翻一把,再翻一把……"
胡四海端着茶壶路过,瞥了一眼,登时愣了——这不是望海村的林二叔,林阿柱么?
"林二叔?"他凑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林阿柱抬起头,见是他,先是一慌,随即又梗着脖子:"小、小海?你怎么也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