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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第1页)

胡四海转身便下了驿道。

没回叠翠峰,径直往观澜城的方向去。步幅又大又稳,风灌进领口刮得脸颊发疼,他却半点不觉——心里那点事烧着,一刻都等不得。

腊月二十,城中年味已经浓起来了。

街边支起了卖春联年画的摊子,红纸金字挂了一溜;爆竹铺子前围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吵吵嚷嚷;酒楼里飘出蒸年糕的甜气,混着腊肉的咸香,满街都是要过年的热乎劲。

胡四海穿过这些热闹,眉头都没动一下,径直往海宴楼去。

日头偏西,海宴楼的曲席散了场,客人们三三两两出来。胡四海在街边老槐树下等着,直等到人走尽了,才见楼侧的偏门推开——周阿晚裹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低头抱着琵琶走出来。指尖冻得通红,不时拢到唇边哈口热气,抬眼撞见树影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过去:“海哥?你怎么来了?”

“专程来看看你”胡四海笑了笑。

“你少来。”阿晚嗔他一句,“你哪回专程来看过我?说罢,什么事?”

胡四海也不绕弯子,压低了声音:“沈玉书。你可知道他近来有什么动向?”

阿晚脸上的笑倏地淡了,四下看了看,也压低声音:“海哥,你怎么好端端的,又打听白沙帮的事?”

“你先别担心。”胡四海语气放得轻松,像在说件不相干的小事,“我不是早脱离他们帮了吗?就是之前有笔账,得当面跟他核对一下。”

“账?”阿晚抬眼看他,“什么账,要跟堂堂少帮主核对?”

“早前的旧事,总得有个交代。”他笑了笑,避开她的目光,“你若得了他的准信,第一个告诉我。”

阿晚抿着唇站了半晌,眼里的担忧一点点漫上来,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听楼里管事的说,他闭关了,好些日子没露面了。”

“闭关?”胡四海眉头微动,“马上过年了,他闭关了?”

“可不是,我也纳闷呢。”阿晚道,“连每月十五的宴席也取消了。”

胡四海没接话,垂着眼。

树影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阿晚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恳求:“海哥,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山上采药打猎,安安生生的。白沙帮那浑水,你……别再沾了,成吗?”

胡四海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你放心。等核对清楚了,我跟他们就再也没干系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却笃定,“你得了他的消息,一定记着来告诉我。”

阿晚看了他半晌,终究点了点头,垂眼道:“那我先进去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海哥,腊月里风凉,你……多添件衣裳。”

胡四海应了一声,看着她掀了偏门的帘子进去,才转身往城门口走。

当天傍晚,胡四海径直站在杏林堂门前。

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落了灰的木门推开,一股陈药味混着灰尘气迎面扑来。堂屋里空荡荡的,冯爷爷常坐的那把竹椅还靠在窗下,扶手上磨出两道浅痕;案上那方端砚蒙着薄灰,砚池里还留着半池干了的墨渍;药柜的抽屉半掩着,铜拉手磨得发亮——像主人只是背着药篓出门采药去了,下一刻就会掀着帘子,笑着走进来。

他没急着收拾,先把怀里的木匣摸出来,轻轻放在案头。

如今里头躺着一包愈行丸和那本药书。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才卷起袖子打水,把堂屋细细擦了一遍。冯爷爷那把竹椅,他擦得格外仔细,连椅背的缝都抹到了。药柜的抽屉一只只拉开,清掉里头的潮气和积尘,再一只只合上。

入夜,他在里间冯爷爷的旧床上躺下,被褥是从山上抱下来的,带着叠翠峰的草木气。

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阿晚回村,必经杏林堂门口。沈玉书的动静,如今也只有她能递过来。他就守在这儿,守着老人的旧宅子,等着那个消息。

窗外风声簌簌,卷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

只有他知道,这个年关,是道坎。跨过去了,才算得上过年。

日子就着堂前的陈药香,一天天碾过去。

白日里他上山砍柴,院角练拳,秦猛教的那三式长拳翻来覆去地打,拳风扫得檐下积雪簌簌往下掉。夜里就守着灶火,翻冯爷爷留下的药书,好些生僻字认不得,便拿指尖顺着笔画慢慢描。描着描着指尖就顿住——眼前浮起的,是赌坊里缠人的甜香,是老桂树下的新坟,是刘堂主拍在人心口上那阴恻恻的一掌。

年意一天比一天沉。

杀年猪的号子顺着风飘,巷子里炸鱼丸的油香裹着热气,钻过门缝往堂屋里钻。孩童攥着零星爆竹,蹭着墙根的晒鱼架一路跑一路响,噼啪声脆生生的。他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这些热闹,看归看,心里那根弦总像绷了满帆的缆绳,半分松不得。

腊月二十八,天擦黑。

外头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得窗纸沙沙响,忽然传来三下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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