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葫芦（第1页）

山色一天比一天深，檐前柳丝从嫩黄抽成新绿。

掐着指头数，胡四海已入门三个月了。

剩下的九粒启灵丹早已悉数服尽，丹田周遭的五色毫芒，自一月前最后一次凝实之后，便像被一道无形的坎儿拦住，再无半分进境。

那团毫芒终日在丹府边缘悠悠打转，丝丝缕缕都清晰分明，偏生就像和他拗着性子，任凭他如何依心法导引，死活不肯往丹田之中沉落半分。先前他还能按着师父叮嘱，稳着心性不急不躁，可日子一久，哪怕性子再沉稳，也难免心底泛起几分焦灼。

有次轮值杂役时，他还向一同挑水的师兄侧面打听：“门里同辈弟子，引气入丹最慢的是谁，花了多少时日？”

那师兄抹了把额角的汗，哈哈一笑：“先前有个刘师弟，根骨偏钝，足足磨了两个半月才成，那时候大伙都笑他是‘慢窍刘’。不过现在嘛——就得数你了。”

这话让胡四海好一阵难为情，扶着扁担低头道：“让师兄见笑了。”

若是再教旁人知晓，这还是他连服十二粒启灵丹后的结果，胡四海心中的苦涩就全浮在脸上了。

前些日子，听说谢云昭闭了关，专心冲击明堂窍。杜平也常待在丹房给年长师兄打下手，鲜少碰面。

他的日子便愈发静了下来。每日除了打坐行功，便是偶尔下山，在江野子的草舍前坐半晌，听他说些山外的奇闻，喝两杯淡酒。大多时候，还是一个人守着小院，对着丹田边那团流转的毫芒，一遍遍试着沉气导引。

这期间，他也去过两次见素阁。

如今他已知晓师父名讳——晏素素。

晏素素依旧是那般温雅从容，听他诵读经文，偶有义理滞碍处只消寥寥数语轻轻点拨，他便豁然开朗。还赞他悟性通透、行事爽利，只是见他迟迟卡在引气关口，眉尖也不由笼上一丝淡淡的忧虑。

这一日天清气朗，胡四海又来到阁中。

那卷《淳灵固章》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两人静了片刻，他见气氛微滞，便挠了挠头，抬眼望向那两株盛放的花木，开口笑道：“师父，阁中这两株灵花生得姿态雅致，弟子自幼在山野长大，却从未见过这般品类。”

晏素素闻言眸底漾开一点淡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缓声道：“长条垂穗幽兰，名唤素芷心兰，乃是旧日故人所赠，最能敛息静心，伴我打坐多年。青瓷盆内胭粉牡丹，叫胭云牡，是昔年……云游时偶然寻得，世间罕有，寻常山门少有种养。”

"果然生得雅致，倒不负这两个名字。"胡四海由衷道。

“兰守本心，牡藏温绪，一静一柔，也免得这见素阁太过空寂。”晏素素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平缓，“你若喜爱，往后修行闲暇，可来此处照看浇灌。”

胡四海一怔，随即躬身应下：“弟子遵命。多谢师父体恤。”

他心里清楚，师父这是怕他困在引气瓶颈里心绪郁结，才给他寻个散心的由头。阁中兰香浅浅，混着牡丹的淡甜，连日里堵在胸口的那点滞闷，也悄悄松了几分。

风里的香气换了味道，混着溪水的淡腥与新草气。

江野子正仰着下颌，喉结缓缓一动，咕嘟咽下一大口酒。听见脚步声近，他眼皮也没抬，只抬了抬葫芦嘴，示意对面落座。

胡四海坐下，陪着饮了两盏。酒意漫上来时，随口提起今日的事：“师父说阁中两株灵花，允我闲暇时过去浇灌照料。”

话音刚落，便听“噗”的一声。

一口酒直直喷在石桌上，溅起细碎的酒花。江野子捂着嘴闷咳，眼底还压着没藏住的错愕：

“什么？你师父允……允你浇灌那两株花？”

胡四海不由得坐直了些，心头微疑：“可……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什么，没什么。”江野子连忙摆手，眼神却飘向了对岸的柳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葫芦口，倒有几分少见的慌乱。他咳了一声清嗓子，语气装得漫不经心：“老夫大惊小怪了……行吧，那你往后就多费心照看照看那株牡丹。记住了，务必得用漱石潭的瀑布水，别随便取溪里的水应付。”

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那兰花……本就是个耐活的东西，有无照料都无碍，不用多费心。”

胡四海虽觉蹊跷，却也不多问，只垂眼应道：“晚辈记下了。”

“罢了，说这些作甚。”江野子像是嫌自己失言，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风，“老夫今日高兴，你小子等着。”

草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晃开，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再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一只黄葫芦，匀净的蜜蜡黄铺得通体均匀，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像是内里蕴着灵气，一望便知不是凡物。

他往石桌上一搁，葫芦底撞着石面，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胡小子，你总来陪老夫喝酒，这葫芦送你了。”江野子举起自己的葫芦晃了晃，“这可是和我手中这只一个藤上摘下的，储酒经年凝韵，存泉不散灵气。”

胡四海伸手将石桌上那只黄葫芦捧起来，入手沉实。他摩挲了两下，越看越欢喜。连忙道：“多谢前辈。”

江野子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今日像是真来了兴致，话也比往日多些，山外的奇闻逸事一段接一段，胡四海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又饮了几盏。

待得日头西斜，他才惊觉时辰不早，起身告辞。捧着那只黄葫芦，沿着溪岸往回走。

回到屋舍，他将葫芦端端正正摆在案头。昏黄的油灯下，葫芦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位新来的静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