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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草(第1页)

山中日月倏忽而过,自那日碎浪滩一别,转眼便是半月有余。

这阵子胡四海的日子过得规整又沉实。天蒙蒙亮便在院坪上拉开《养筋录》的架势,抬手投足、吐纳呼吸都循着册中要领,入夜临睡前再练上一回。肩背那点旧淤早就散得干净,筋骨反倒比往日更沉实了几分。

白日里照常进山采药,攒够一小篓便下山往杏林堂送一趟。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欠阿石的那副山猪肝,可偏生这段时日山林里静得出奇,别说成年的山猪,连小猪的踪迹都没撞见半分。

这日晌午日头正毒,山上阴坡的林子里却荫凉得很。胡四海正猫着腰在岩缝里抠络石藤,这藤条盘着石缝生,韧实得很,山里人常采来搓成细绳,捆柴、下套都趁手。忽闻坡下传来一阵哗啦枝叶响,动静粗重,还夹着哼哧的喘气声。他指尖一顿,悄悄直起身探头望去——坡下林子里竟钻出来一头壮硕山猪,身后还跟着三头半大的猪崽,正低着头拱土寻食。

他心里先喜后沉。喜的是总算撞见山猪踪迹,沉的是带崽的母猪最是护崽,凶性比公猪还烈,沾上就是死缠烂打,再加上三只半大将成的猪崽,正面胜算不大。当下便打定主意,先记准这片坡地的方位,回头带绳套、陷坑的家伙来蹲守,总好过硬拼。

他屏住呼吸,脚下一步步往后挪,踩着枯枝落叶都放轻了力道,悄没声息往山坡高处退去。直退到半面石峰下,身后山猪的拱土声才渐渐远了。他扶着岩壁喘了口气,抬眼便见前方藤叶掩映间,露出半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爬满青藤老蔓,半遮半掩,看着有几分眼熟——竟是儿时贪玩钻过的那处老山洞,这些年被藤蔓封了大半,竟差点认不出来。

他左右扫了一眼,周遭没别的落脚处,索性拨开藤条钻了进去,想着先躲上片刻,等山猪走远了再出来。

洞里比外头暗得多,凉意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天光从洞顶的石缝里漏下来,苔痕鲜绿,石棱嶙峋。往里走了几步,脚下的碎石咔地轻响了一声,他猛地顿住脚步——

洞穴深处的空地上,一头老熊正蜷身酣睡,浑身黑毛厚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沉实。

而就在黑熊旁侧的一块凸起岩石上,石缝里孤零零长着一株小草。叶片细瘦,通体泛着淡淡的紫,根茎处透着暗紫,刚巧被洞顶漏下的天光罩住,在周遭昏暗中格外醒目。

胡四海呼吸猛地一滞。

紫叶,暗紫根茎。

这难道就是白沙帮翻山越岭要找的醉魂草。

他盯着那株紫叶草,心里一时两难。摘吧,稍有动静便要惊醒老熊;不摘,回头熊只消挪个身,这草便要被碾成泥。终究压不下心头的意动,慢慢抽出腰间柴刀,屏住呼吸,踮着脚一步步往那边挪。

刚探身要去拔草,脚下碎石一滑,咔地一声轻响。

那黑熊耳尖先抖了抖,鼻头翕动着嗅了两嗅,随即缓缓掀开眼皮,脑袋微微抬起。待看清人影,喉间才滚出一声沉厚的闷吼,前爪往地上一撑,翻身就扑了过来。

洞道狭窄,无处可退,胡四海侧身翻滚躲开。亏得这阵子苦练《养筋录》,筋骨比往日沉实,这一滚一躲竟比平日利落了半分。不待身形站稳,反手一刀斜劈在熊前腿上,破了厚皮。

黑熊吃痛,更是凶性大发,人立着扑咬过来,腥风裹着潮气扑面。他只能贴着岩壁躲闪腾挪,熊掌堪堪擦过肩头,爪尖划得皮肉翻卷,热辣辣的疼。他咬着牙硬扛,柴刀几番劈落,都被厚毛韧皮卸了力道,只添了几道血痕,伤不到筋骨。

他瞅准黑熊扑势稍顿的间隙,矮身欺近,攥紧柴刀往上一送,刀刃径直扎进熊的右眼窝。黑熊发出一声震得洞壁发颤的嘶吼,疯了似的挥爪乱拍,身子在狭窄洞道里左冲右突。胡四海赶紧退到洞角,贴着岩壁屏息不动,任由碎石尘土簌簌落在背上。

折腾了片刻,黑熊的嘶吼渐渐弱下去,脚步也晃了起来,鲜血顺着眼窝汩汩淌了满脸,动作迟滞了不少。胡四海见它失血已多,深吸一口气,纵身扑上前去,柴刀狠狠抹向熊颈侧的软肉。

他不敢回头确认,脚下发力直往洞口冲,刚一出洞便蹬住岩壁凸起的石棱,几步攀上了洞旁的半面石峰。

那黑熊紧跟着低吼着冲了出来,颈侧的血洒了一路,它在底下打着转嗅了半晌,瞎了一只眼找不到人,便围着石峰乱撞乱扒。又熬了约莫半盏茶时分,它的吼声越来越弱,脚步晃得像踩在棉花上,终于庞大的身躯一晃,重重栽倒在地上,粗重的喘息起伏了好一阵,才慢慢合上了眼。

胡四海在石峰上又蹲了许久,确认黑熊彻底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溜下来。

他折身返回洞中,先往那处凸石望去——万幸方才一番缠斗,碎石尘土落了半寸,那株醉魂草却好好立在石缝薄土里,半片叶子都没碰损。他当下蹲下身,指尖顺着草根周遭慢慢松土,小心将整株草连根掘起,贴身揣进了怀里。

顺势从怀中摸出一粒愈行丸,就着嘴里残存的唾沫干咽下去。熊皮熊胆虽是山野里难得的好物,此刻他却没力气也没工夫耽搁,捂着肩头快步往山下走,只待明日带齐家伙事再来处置。

到了院中,他径直进了屋,从床底拖出一只紧实的小木匣——这匣子是祖父留下的,平日里从不装别的杂物,只放最要紧的物件。指尖拂去匣面浮尘,才把怀里揣着的醉魂草连同根上的薄土轻轻放进去,扣好匣盖,又将木匣推到床底靠墙的暗处藏妥,这才返身到院角处理伤口。

先用清水冲净伤口上的尘土污血,又掐了几株院边栽种的地榆,嚼碎了厚厚敷在肩头上。

日头还斜挂在山边,尚未落山,可方才一番死里逃生的惊悸混着浑身的酸软疲累一齐涌上来,他连外衫都没脱尽,往床上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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