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已七八日光景。
每日里无非是晨起打坐、日间轮值杂役、入夜研读《淳灵固章》,日子清简如水,却步步扎实。胡四海本就爽利敞亮,劈柴挑水、洒扫庭阶,桩桩都是山野里做惯的活计,又从不惜力,没几日便和同门年少弟子熟络了,宗门旧事、山中去处,也便顺着闲谈零零碎碎飘进耳朵里。
山上的几处他已约莫清楚:弟子舍往下半里,飞瀑下注成潭,便是漱石潭。潭边崖壁上生着不少寻常草药,是低阶弟子常去采撷的去处,攒得多了便拿到山下折算些日用;再往瀑布源头上去,便是澄源坪,崖势陡绝,云气缠绕,他们这些入门未久的弟子,还没人敢贸然攀上去。
山下便又是另一番光景:出山门二里有座邀月茶榭,是年长师兄们闲来聚谈的去处,胡四海当日上山时路过,依稀还有些印象;再往海边去,离码头栈道不远便是钓鳌矶,矶上有间铺子,卖些凡俗日用物事,甚至还卖酒,弟子们采的草药,大半都送到那里兑换钱帛。
至于修行的境界层级,他也是头一回听得这般真切。
这日午膳在斋堂,和邻桌几位师兄闲谈,话头便落在了修为上。说修行第一步便是打通周身窍脉,第一重境界唤作启窍境——引气入丹田,打通周身九处灵窍,才算真正踏进修真门槛。传言启窍境圆满便可寿至百二十载,气血充盈,少病无痛,已是凡俗之人难及的寿数。门下大半弟子,都还在这个境界打磨。
“那辰阳师兄呢?”有个年少弟子凑过去问。
“辰阳师兄?”答话的师兄带着几分敬畏,“人家早就是三关境的修为了。三关境可是脱胎换骨,寿元倍增至两百载,还能御剑凌空,剑光一展,眨眼便能从山门飞到钓鳌矶。”
胡四海听着心里猛地一惊——两百载?而且他每日见辰阳,都是拾级上下,步履端稳,从来都是走着来、走着去,半分不见腾云驾雾的模样。他忍不住插了句:“辰阳师兄……向来不都是步行上下山么?”
几个同门一齐笑了。那师兄道:“那是师兄持重守礼。你见过哪个有真本事的人,成日把神通挂在脸上招摇?”
胡四海默然不语,心里对辰阳的那点敬重,又扎扎实实沉了几分。
“那……咱们道主呢?”又有人压着声音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主又是何等境界?”
“道主自然是更深不可测。”那师兄连忙摆了摆手,神色肃了些,“那是咱们望尘莫及的境界,休要妄议。”
不知是谁话锋一转,低声提了句:“山脚溪边草舍里住的那位,你们可知来历?”
一句话出口,四下里忽然静了一瞬。
“那位可是真了不得。”隔了片刻,才有个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在山下草庐里住了足有三十年,修为具体多高没人知道,但都说……不比道主差。”
“三十年?瞧他模样也不见老迈,怎会住了这么久?”有人低低疑惑。
“你懂什么,修为到了那份上,寿元绵长,容颜缓衰,哪能用凡俗年岁去算。”有人接话压着嗓子道。
“既是高人,怎的住山下草舍?”有人不解。
“高人行事,岂是我等能揣度的。”又有人接话,带着几分忌惮,“不过听说他脾性古怪,万一遇上了,远远绕开便是。”
众人纷纷点头,话题便就此收住,没人再敢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