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政治,从来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它像南疆春天的沙尘,是一点一点积起来的——先是空气里有了土腥味,然后天边黄了,然后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来这所学校的时候,学校给每个新老师都分配了师傅。我的师傅是一位维吾尔族的女老师,三十八岁。她姓古丽,但我从来没叫过她的全名,一直叫她古丽老师。她气质极好,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你会第一眼看到她的人。她几乎天天穿高跟鞋,细跟的,走起路来嗒嗒嗒地响,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种信号。衣服从来不重样——今天是墨绿色的连衣裙,明天是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后天又是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她永远化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口红的颜色根据衣服换,但总是得体的。
“英语老师就该这样。”办公室里有人说过。这句话里有多少层意思,我至今没完全弄明白。
古丽老师的徒弟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个男老师。叫他A吧。A是从云南来的,一个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男孩,个子不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爸爸也是老师,算是有家学渊源。但他来南疆的原因和我差不多——考了几次没考上,最后看到了这边的公告,填了表,来了。
他的性格,一开始我觉得和我很像。古怪。这个词我说过自己很多遍,所以在他身上看到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古怪不是坏,是拧巴。是特别想去表现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用力过猛,所有的力气都使在了明面上。
他是应届生,没上过班。这所学校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职场。我们那一批新来的老师,大部分都是应届生——一张白纸,把同事当成同学,把办公室当成大学宿舍。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初代同事,处得像家人。他们大概就是那样想的。
但同事就是同事。这句话,是我在红寺堡待了一年之后,用教训换来的。
一开始,大家对A的印象都挺好。他年轻,又是男生——英语组男老师本来就少,稀缺资源——嘴也甜,见谁都叫“老师好”。学校给他分的班也不错,重点班,比我们这些带普通班的起点高出一截。教研会上,他发言也积极,说得头头是道,用的都是新名词。有几个老教师私下说,这孩子有前途。
问题出在改作业上。
他改不了作业。或者说,他改得特别特别慢。一摞作文本,别人两天改完,他要一个星期。而且改的质量也不高——评语就那么一两句,字迹潦草,有时候甚至只有日期和一个Great”单词。
这事很快就被其他老师注意到了。办公室里,人们开始议论。
古丽老师——我的师傅,也是当时的英语教研组长——从来不说他。一个字都不说。
我最初不理解。有一次下了教研会,走廊里就剩我们两个人,我问她:“师傅,A的作业……”
她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她停下脚步,高跟鞋嗒的一声落在瓷砖上,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平静,没什么表情。
“我如果去挑他的刺,”她说,“学校因为这件事失去了一个年轻老师,这个责任我付不起。”
我愣了一下。
“南疆这地方,”她继续说,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沙尘暴一来就是半个月。从内地来的年轻人,待两三年就走,编制都不要。不是编制不好,是待不住。你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完全明白。后来我慢慢懂了——古丽老师不是不知道A的问题,她是算过账的。得罪一个人,逼走一个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选择了后者。你可以说这是圆滑,但在这个风沙漫天的地方,圆滑有时候就是一种生存智慧。
她在这个学校待了十几年,送走了多少来来回回的年轻老师,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人你推一把,他就走了。不一定是你推的那一下有多重,而是他本来就已经站不住了。
但其他老师不这么想。
办公室里有几个女老师,和A年纪差不多,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她们对A的态度在一点一点变。一开始是背后说几句,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再后来,吃饭都不叫他。
“走,吃饭去。”周五下午,有人招呼。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拿包的拿包,穿外套的穿外套。A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动。没人叫他。他就那么坐着,假装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走廊里响着几个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和笑声,越来越远。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A也有他自己的问题。他做的有些事情,让人没法替他说话。比如过生日那件事。
组里有个叫B的女老师,过生日。A对B有意思,这事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就主动张罗,说在他公寓里给B办一个生日聚会,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桌子不够用,大家AA买了折叠桌和塑料凳。蛋糕是另买的,零食饮料是分摊的。
生日过了,蛋糕吃了,人散了。
桌子凳子留在了A的公寓里。
他把这些东西的钱,跟大家要了。
这件事后来在办公室里被反复提起。不是当着A的面,是背着他。有人说他不会做人,有人说他小气,有人说他把同事当冤大头。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添油加醋的版本了。我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但我知道,A在办公室里的处境,从那天起,又差了一截。
还有更复杂的。他说其他老师的闲话——谁上课讲错了知识点,谁的发型不好看,谁的穿搭像大妈。这些闲话被人传回去,又是一笔一笔的账。我从来没有替他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一个自己都站不稳的人,替别人说话,声音是传不出去的。
刚来那阵子,有一回,我和A一起去买东西。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学校旁边那个小超市,我买一瓶洗洁精,他买一提卫生纸。我们正好在门口碰见,就一起进去了。付完钱,一起走出来。他在门口跟我说了声拜拜,我也说了声拜拜。这件事在我眼里,小到不值得一提。
但后来我听说,这件事被传成了“我和A在一起了”。
问题是我那时候已经开始和段宴交往了。于是又传成了“脚踏两只船”。
这话是谁传的,我没去查。查了也没用。这种事情永远查不到源头,像南疆的风沙,你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但你抓不住一粒沙子。
A的课,越上越差。他带的好班,成绩一次不如一次。期中考试,他那个班的英语平均分排在全年级倒数第三。重点班,倒数第三。学校的领导开始注意他了。先是教务处的干事来查他的作业——作文本批了多少次,有没有写评语,评语是不是套话。然后是听写本,然后是试卷。然后是听课。推门课,公开课,汇报课。每一次听完,都有人找他谈话。每一次谈完话,他都更消沉一点。
教职工大会上,他的名字开始被通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