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五原中学
一
我考上五原中学那年,十二岁。
在红寺堡的时候,我一直是班里的前几名。老师喜欢我,同学们也围着我,我以为自己很厉害。直到拿到五原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我才知道,原来山外面还有更大的山。
可我差点没上成这个学。
那时候我在外公外婆家玩,疯玩了一整个暑假,把报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等有人捎信来说,再不报名就取消资格了,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不记得当时家里是怎么商量的,我只记得,是大大去的。
大大在学校门口等了三天。
三天。
夏天的太阳那么毒,他就站在学校大门口,找校长,找教务处,找任何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他跟人说,这娃是考上的,就是贪玩忘了报名,娃不容易,从山里考出来的。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跟我爸说:"行了,能上了。"
我那时候太小,不知道"等了三天"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我又能上学了,很高兴。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那三天,大大是把一个当伯伯的脸面和尊严,都搁在学校门口的太阳底下晒了。
二
就在我考上五原中学的前后,奶奶走了。
奶奶是在红寺堡走的。我对这件事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会儿家里乱糟糟的,大人们都在忙,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甚至不记得有没有见过奶奶最后一面。
后来分家,爷爷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大大家也搬到了固原,三爸本来就在固原——三妈是城市户口,三爸早早就定居在城里了。所以爷爷和奶奶一直跟着三爸过,没跟我们一起搬。
奶奶走了之后,爷爷就来跟我们住了。
爸爸从三爸手里买了一套院子,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那是一个带院子的平房,有好几间屋,院角有棵树,夏天能遮阴凉。爷爷住在靠门的那间屋,每天早早起来,扫院子,浇花,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坐着。
我那时候住校,一周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去都能看见爷爷坐在门口。看见我回来了,他就站起来,说:"回来了?"
我说:"嗯。"
然后他就转身去给我拿吃的。
他不怎么会表达,但我知道他疼我。
三
刚上初一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妈妈在一个玻璃厂干活,三班倒,很辛苦,但挣得多。爸爸在工地上干活,搬砖、和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爷爷也不闲着,在附近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也能挣点钱。
就我和弟弟两个上学。
我一周的生活费是三十块钱。
三十块,要管五天的吃饭、买文具、偶尔买点零食。我拼命省,一周下来能只花二十几块,剩下的钱攒着,攒到放假带回家给妈妈。
妈妈每次都说:"你自己留着花,别省。"
但我还是省。
我知道家里不容易。我知道爸爸在工地上晒得脱皮,知道妈妈在玻璃厂里站一天腿都肿了,知道爷爷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去给人看大门。
我不敢多花。
那时候我穿的衣服都是亲戚家姐姐穿过的,有的袖子短了,有的颜色旧了。我也不在乎,能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