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四章 订婚（第1页）

订婚这件事，说起来是两个人的事，但真正操持起来的，是两家的父母。

我们俩其实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订婚。段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在前面等着，像远处的一个路标，看得见，但走不到。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全是父母在电话里商量的。

段宴的爸爸催得最急。

我们还没放寒假，还在南疆上班的时候，他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段宴接着电话，走到阳台上去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到一些碎片——“知道了”“快了”“别催了”。他挂了电话回来，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你爸又催了？”我问。

“嗯。”

“催什么？”

“订婚。”他看了我一眼，“还有戒指。”

那段时间，他一个人去看了好几次戒指。金店的柜台前，他弯着腰，脸贴着玻璃，一枚一枚地看。柜姐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他说不上来，就让柜姐把流行的款式都拿出来。他拍了照片发给我，问这个好不好看，那个好不好看。照片里他的手指捏着戒指盒，指节粗粗的，和那些精致的首饰摆在一起，有一种笨拙的反差。

后来他带我去了。

那家金店在喀什，不大，但灯光打得很亮，玻璃柜台反射着白花花的光。柜姐把一排戒指摆在我们面前，金的、白金的、带钻的、不带钻的。那时候金价很贵，全国都贵，但新疆比内地稍微便宜一点。段宴提前做了功课，他把每一款的金价、工费、克数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你喜欢哪个？”他问我。

我看着那一排戒指，其实不太分得出好坏。它们在我的手指上轮流试了一圈，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款式太花哨。最后段宴指着一枚说：“这个呢？”

那是一枚戒指，戒圈上弯着几个英文字母的弧度。我凑近了看。

Iloveyou。

“你是英语老师嘛。”他挠了挠后脑勺。

柜姐把戒指取出来，放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那几个字母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很细，不张扬，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我把它戴在手上，戒圈刚好卡在无名指的指根上，不松不紧。

“就这个吧。”我说。

他付钱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他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手有点笨，卡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输密码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子，好像怕我看到似的。我转过头去，看着柜台里的那些金项链和金手镯，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等着某一天被某个人带走。

放寒假了。我们从南疆飞回银川。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银川的冬天冷得干脆，风吹过来像一把干刀子。我爸妈在机场接我们，妈妈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爸爸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车钥匙。

“爸，妈。”我走过去。

妈妈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车里的暖风味道。爸爸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说了句“回来了”，声音被风刮走了一半。

他们没有带我们回红寺堡的家。车开到了外公外婆家。外公外婆住在老房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夜空，像一幅剪纸。外婆在门口站着，围裙还没解，灯光从她背后打出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金边。

“来了来了。”外婆说，声音里有那种老人特有的颤。

那天晚上吃了臊子面。外婆做的，面是手擀的，土豆丁炒得焦香，汤里飘着葱花和香菜。我端着碗，坐在外婆家的旧沙发上，沙发弹簧有点塌了，人陷进去就起不来。段宴坐在我旁边，外婆一直给他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他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他不好意思剩，就一口一口地吃。

第二天，我们回了固原。

固原的冬天还是老样子。黄土山灰扑扑的，路边堆着没有化完的雪，脏脏的，结了一层硬壳。我们到家的时候，段宴的家里人已经准备好了。电话打过来，说他爸爸和大伯他们已经到了，住在县里的宾馆。

“明天订婚。”妈妈说。

“明天？”我愣了一下。

“明天。”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从南疆带回来的袋子。袋子里面装着给爸妈买的新疆干果和一件给妈妈的羊绒衫，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妈妈已经开始打电话了，打给这个亲戚，打给那个亲戚，声音里有一种我分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