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故里春秋
第一章彭阳的秋千
我最早的记忆,是一架秋千。
在固原河川,爷爷家的院子里,那架秋千是用绳子和木头做的。一块长长的木板,两边各拴一根粗麻绳,挂在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的枝桠上。爷爷做的,做了一下午,手上磨出了泡。
我和姐姐轮流坐。
姐姐是大大家的闺女,比我大两岁,胆子也比我大。她坐在秋千上,喊着"推高点,再推高点",我就使劲儿推,推得秋千飞得老高,几乎要碰到树枝了。姐姐笑得咯咯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小鸟。
轮到我的时候,我总是有点怕。抓着绳子,手心出汗,姐姐在后面推,我就喊"慢点儿,慢点儿"。姐姐就笑话我:"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但我还是喜欢荡秋千。
风从耳边吹过,凉丝丝的,带着黄土和青草的味道。荡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院子外面的山沟,一层一层的,像波浪一样,一直铺到天尽头。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那是我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河川是个山沟沟。
四面都是山,山是黄土山,不长树,只长些稀稀拉拉的草。村子就在山沟底,沿着一条小河散散落落地铺着。河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夏天的时候,我和姐姐去河边玩水,踩在凉凉的石头上,小鱼从脚边游过去。
我家在村子东头,一孔窑洞,一个土院子。窑洞里冬暖夏凉,炕很大,能睡好几个人。
太奶奶跟我们一起住。
太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个子很矮,背驼得厉害。她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在背后交握着,一步一步挪得很慢。但她的手很巧,会缝沙包,会做布鞋,会用红纸剪窗花。
她最疼我。
她有一个红木箱子,放在炕头,箱子上着锁,钥匙她贴身藏着,用一根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每次我闹着要吃糖,她就从脖子上取下钥匙,哗啦哗啦打开箱子,从里面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我手里。
"快吃,别让你姐姐看见了。"她压低声音说,眼睛却笑着。
我就站在炕沿边,飞快地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我眯起眼睛。太奶奶就那样看着我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像吃糖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那时候我还不懂,那把锁着的木箱子里,装的不是糖,是一个老人全部的疼爱。
爷爷话不多,但是个能人。
他会做木匠活,家里的桌子、椅子、板凳,都是他自己做的。他还会编筐,用柳条编,编出来的筐又结实又好看。秋天的时候,他去山上割柳条,回来坐在院子里编,编一下午,能编好几个。
他给我和姐姐做秋千,做陀螺,做木手枪。那些东西都不精致,糙糙的,带着木头的毛刺,但我们宝贝得不得了。
我对河川的记忆,大多是跟爷爷、太奶奶、姐姐在一起的。
爸爸妈妈那时候不常在身边。
爸爸跟着大大——就是我大伯——在外面干活,干木工。盖房子,做门窗,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一次。妈妈也忙,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所以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是跟着太奶奶和爷爷的。
太奶奶给我糖吃,爷爷给我做玩具,姐姐陪我玩。山沟沟里的日子,穷是穷,但也有穷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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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是忽然来的。
有一天,村里来了很多干部,穿着干净的衣服,拿着本子,挨家挨户地敲门。他们说要移民搬迁,说政府在吴忠那边的红寺堡给盖了新房子,有地种,条件比这儿好,让我们搬过去。
整个村子都吵翻了。
有人愿意搬,说山沟沟里太苦了,搬出去兴许能过上好日子;有人不愿意搬,说故土难离,祖宗都在这儿,走了就是忘本。吵来吵去,闹了好几个月。
我家最后决定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