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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来函(第1页)

张珍怀跪在堂前,听见内侍朗声念出"册张氏女珍怀为皇太子妃”时,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柳婉姝。那张素日端庄的脸早已发白,强撑出来的笑意绷得紧紧的。张珍怀收回视线,唇角跟着弯了一下,静静叩首谢恩,”臣女张珍怀,谢陛下天恩。"

中使笑眯眯地看着张居谦,又看了看起他身后的张珍怀,命人抬过随旨赏赐的东西:蹙金绣罗、上等锦缎、赤金首饰、东宫仪制器物……摆满了半座庭院。"张大人,张大娘子,恭喜恭喜。陛下亲点太子妃,这是张家无上荣光,也是大娘子的福气。往后东宫有靠,张家前程,更是不可限量了。"

张居谦一边命人奉茶赏银,一边讨好着笑:"有劳天使辛苦传旨,些许薄礼,还望天使笑纳。"中使接过一小袋子,掂量了两下,眼底笑意更深了,"张刺史放心,宫中诸位都盼着太子妃早日入东宫呢。"

柳婉姝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跳过皇后属意的安纤纤,径直点了张珍怀。她原本盘算好的路都散了一地。她瞥了眼张居谦藏不住的得意,心里一沉:他怕是早就知道了。又想起自己平日纵着女儿……她后背一凉,想起比这更让她发寒的是另一件事。她硬生生把那个念头摁了回去,有些事还是别知道的好。她嘴角抽了抽,攥紧手里的绣帕。

站在柳婉姝身后的张珍祺和张舒琬对视了一眼,各怀心思的扭过头。

宣旨的内侍刚带着随扈出了张府,满院的贺喜声又热闹起来。正厅里红毡铺地,香烛高烧,张居谦满面春风,正对着前来道贺的旁支亲友拱手回礼,柳婉姝忙着招呼女眷,张珍怀也应对着一波又一波的道贺。她已经这样端着世家嫡女的规矩站了半个时辰,笑到脸颊发僵,心底却空落落的。若是阿娘还在,能亲眼见她有今日,该有多好。

好不容易等亲友散得七七八八,地上的赏赐绫罗流光,衬得每个人脸上的复杂脸色。张居谦脸上喜色未褪,转过身时,在张珍怀身上停了一下,随即温和的说:"珍怀,你如今是准太子妃,是我们张家的荣耀。往后要谨言慎行,侍奉好太子殿下,不要辜负了圣恩,也不要辜负为父对你的期许。"又严肃的对着大家说道:"圣旨已接,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因骄纵张扬坏了张家的体面。"说完,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柳婉姝。

柳婉姝站在一侧,心里的嫉妒与怨怼不断涌出,只能强撑着礼数,"官人所言极是,妾身会约束好府中上下。"张珍祺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从前张珍怀被母亲责骂时,自己曾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那时他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如今不知为何,想起来竟觉得有些不安。"儿谨记父亲教诲,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张舒琬也彻底没了往日的骄纵,垂着眼不敢多言。

"父亲放心,女儿明白。"张珍怀语气淡淡的。

张居谦点点头见状,吩咐僮人将赏赐收好,以处理公务为由,转身回了书房。

柳婉姝则拉着愣神的张舒琬,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她拉着张舒琬坐在暖榻上,手指轻戳张舒琬的头,恨铁不成钢的说:"你看看你,往日里那样嚣张,处处欺负她,如今呢?她成了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你再敢偷偷欺负她,别说我保不住你,整个张家都要被你连累!"

张舒琬被母亲说的话吓了一跳,咬着唇说:"阿娘,我知道错了……可我就是不甘心。她以前什么都没有……"

柳婉姝冷笑一声,瞪着张舒琬:"不甘心又如何?这就是命!你以为父亲更疼你,他是更疼她。"她又加重语气,"往后你给我收敛心性,不准再找张珍怀的麻烦,等她入了东宫,若是记恨从前的事,咱们在张家只会没有立足之地。给我好好记住,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张舒琬都快咬碎了牙,但也知道母亲说的有道理,只能委屈的点头:"阿娘,我我知道了。"

柳婉姝看着女儿,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一生最后悔的是当初嫁给张居谦。这个男人的心,比她以为的还要狠。

另一边,张珍怀告回自己的内院。小稻跟着她,踩着碎步穿过抄手游廊往内院走。刚拐过垂花门,两个穿着内侍省服色的小内使迎面而来。为首那人停下脚步,"可是张大娘子身边的侍女?"

小稻一愣,连忙应是。

那小内使将手中描金漆盒递过去:"宫里给大娘子的私赐,方才人多,不便当众呈上。"小稻双手接过。就在交接的一瞬,那人掌心一翻,一团指甲大小的麻纸悄无声息落进她手中。"这个,"他凑近小稻,"只给大娘子看。"

小稻没来得及细问,那两人已经转身混进了前院来往的人群。她回过神,快步跟上张珍怀。

张珍怀回了内室,小稻伺候她卸下钗环,换了一身舒适的素色常服。她走到窗前,低头抚过腕上的玉串。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珠子经年佩戴,早已被她的体温养得温润,唯独正中的玉琮,依旧温凉如初。她小时候不懂母亲为何一年比一年虚弱。等她稍稍懂事时,母亲已经没了。后来父亲再娶,柳婉姝待她也曾有过一段日子的好,只是弟弟出生以后,一切便慢慢变了。有些事情,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愿往深处想。

"大娘子。"张珍怀的思绪被小稻的声音打断。她看到小稻有话要说,屏退了内室里的人。小稻见没人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把漆盒和那个麻纸团举起来,忐忑不安的说道:"大娘子,方才回院的时候,宫里来的小内使给了您的私赐,还特意塞了这个纸团,说只能您一人拆看,万万不能让旁人瞧见。"

张珍怀先接过那描金漆盒,打开一看,里面不过是些宫里常见的赏赐物件。她心里觉得奇怪,又拿起那个麻纸团展开。起初她只当是宫里哪位贵眷的恭贺短笺,可扫过前两行时脸瞬间苍白,拿着麻纸的手微微发抖。这张小小的麻纸,用一手极工整的馆阁小楷写就,字迹清隽却藏着力道,没有署名,开篇客套:

「张氏小娘子亲启:

闻小娘子得膺册命,荣入东宫,谨贺。

有一事,不敢不告。

令堂昔年所患之疾,未必如府中所言。

若小娘子有心,不妨从府中旧事查起。

言尽于此。

来处不必追问。」

她读完最后一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正好碰到案几,案上的白瓷茶盏晃了两晃,"哐当"一声摔在青砖地上,热茶一下子洒了满地。小稻吓得浑身一哆嗦,抬头担心的看向张珍怀。

张珍怀的手紧紧抓在案角,指甲抵着案角的疼痛她都一点没感觉到。阿娘的死,当真藏着别的隐情?她盯着信上那寥寥数语反复看,越看心里越是发寒,若果真如此,这些年他做出的慈父模样,又算什么?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地上的小稻,"方才给你东西的内使,你可看清了样貌?除了你,还有谁见过这个纸团?"

小稻摇着头,"奴婢没看清样貌,他们穿着内侍省的衣服,转眼不见了。这纸团奴婢拿到手就没打开过,除了奴婢和您,再没有第三个人见过!"

张珍怀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把那团麻纸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心里对一直跟着自己的小稻还是有些不放心,面无表情对着小稻说:"起来吧。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她视线落在小稻身上,"若叫旁人知道,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你的家人。"

小稻连忙磕头,"奴婢谨记大娘子吩咐!绝不多言!"

窗外传来府里下人忙乱的脚步声、说笑声,喜气洋洋的。张珍怀鬼使神差的把那张麻纸又展开,看了一遍,视线落在字迹上时,忽然顿了一下。这笔迹,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宫中教习内侍、女官,惯用的便是这样的笔法。至少,写信的人极可能与宫中脱不开干系。

她将麻纸重新折好,收进衣襟。可那个问题,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是谁,要她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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