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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惊两头(第1页)

宴后数日,天快亮的时候,皇城还在一片漆黑中,只有东边司天监观象台的尖顶上,透出一点微光。

逸箐殿外,宫女清玉站在宫门旁的廊柱边,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宫道尽头,脸上的神色比春天的晨风还冷上几分。

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宫道拐角处急切地传来。领班女官崔姑姑领着四五个小宫女,正向逸箐殿赶。几人的宫装下摆溅满了不少因昨夜下雨后低洼处积水的泥点。她们一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时不时拭去额头上的细汗,步子又急又碎。

"崔姑姑这是,让明徽公主迁就你的时辰?"清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一下子绞断周围的寂静。

逸箐殿的人都知道,公主性情温和,但最厌恶事情失控。

崔姑姑脚步一踉跄,差一点踩到自己的裙摆。她慌忙站稳,躬身下去:"清玉姑娘息怒!实在是尚仪局昨夜急调人手往寿阳宫布置太后晨起事宜,奴婢刚从那头脱身……"

"太后宫里缺人手,自有六尚局统筹调配。"清玉面无表情地打断她,"逸箐殿晨间该备什么、公主何时起身,姑姑是忘了,还是觉得不必提前备着?"

崔姑姑膝盖一软,跪了下来,身后几个小宫女也跟着齐刷刷跪倒。她声音有些颤抖:"是奴婢失职,请清玉姑娘责罚。"

清玉没看她,扫向那几个被吓住的小宫女:"你们几个,随我来。"她转身迈步,走了两步才丢下一句,"姑姑是宫中老人,规矩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今日若只是一次疏漏,殿下不会追究,可若再有下回,恐怕我也不好替姑姑说话。"

崔姑姑听到后,连忙磕了几个头,"谢清玉姑娘。"

快走到殿门时,清玉看到寝殿里头陆续亮起了灯,连忙加快脚步。

寝殿内,帐幔深处传来衣料与被衾摩擦的轻响。清素点亮床边烛台,拢起帐幔,明徽拥着锦被慢慢坐起,搭着她的手下了榻。

盥漱、更衣、梳妆……

铜镜将殿内的烛光照得通明,清玉在她身后轻巧地绾发。明徽端坐着,视线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清素将玉佩系上明徽腰间绦带,手指正理顺穗子时。"前几日叫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明徽突然开口,晨起的嗓音还带着些沙哑。

清素手上动作没停,"回殿下,那人入京的文书路引俱全,左府上下口风也对得上。"她将玉佩穗子缕平,"左夫人家那边的亲戚今年确实有人进京的,是越州祖家过来的。但是左祭酒大人这三个月,暗中调阅过两次天宝二十五年的旧档。"

"天宝二十五年……宣州,越州,"明徽的视线落在铜镜中,与镜中清素的视线碰了一下,"还有?"

清素摇头。

明徽握着玉佩穗子的手僵住。天宝二十五年,那一年她还年幼,可她隐约记得,父皇曾因此事动过一场极大的怒火,具体缘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天宝二十五年,"她轻声将这五个字复述了一遍,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宣州仓曹参军的案子。"

"是。那年宣州粮仓亏空的案子,涉案的参军姓蒋,判了流配,但在流配途中就没了。刑部的旧卷在案,但那之后多少年,从未有人提起过。直到左祭酒大人这三个月,连调了两次。"

明徽抬起眼,与镜中清素的视线碰了一下,"查档的人,有没有留下名字?"

"左大人每次都是亲自去的,没有假手旁人。"

明徽"嗯"了一声,收回了视线。那个蒋姓参军……流配途中没了。无端端的,这旧案……

"左府毕竟清流门第,盘查太紧会惹嫌疑。如果真牵扯到陈年旧案的话,奴婢还费些时日,把消息理更清楚些,才好回禀殿下。"

明徽伸手,从清玉托着的锦盘里拿起那枚玉兰簪,缓缓插入头发鬓,望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有意思。"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启禀殿下,寿阳宫竹溪姑姑奉太后口谕到。"

已经候在外殿的竹溪姑姑见到明徽开心的连忙出来,笑着行了个礼:"殿下安,娘娘今晨精神大好,已经能起身梳洗了。张太医昨日请脉,说脉象平稳了许多。娘娘心里惦记,特让奴婢来请殿下往寿阳宫一道用早膳。"

明徽立刻吩咐道:"太好了。清玉,快去。将小厨房那盅桂花醪糟圆子还温着,装食盒里带上。竹溪姑姑,我们这就过去。"

步辇早就候在殿前。明徽公主坐上去,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那枚双鱼佩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

辇轿行过长长的宫道,晨风拂面,带着露水和青砖的气味。她的目光越过朱红的宫墙,落在远处天边。寿阳宫的方向,尚沉在晨光未透的灰色里,只有宫道尽头那盏红灯,还亮着。太后这一病,足足一个多月。明徽着急,好几次想去寿阳宫陪陪太后,但是太后一病就让竹云传话说这病凶,会传染。

不一会儿,步辇到了寿阳宫前的甬道。竹溪上前轻禀一声,宫门内随即有人打起宫灯,一盏接着一盏,把长廊照亮。

明徽下了辇,慢步走进去。脚下的砖缝里,昨夜的雨水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有一点凉意透过鞋底渗进来。廊下的海棠花,被昨夜的雨打了,花瓣零星落了几片在廊砖上,被宫人扫去了大半,还剩几瓣,贴在砖缝里,。但清素回禀的那些话,仍沉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没有散去。

刑部旧人……天宝二十五年……

明徽突然想起太后曾随口说过一句"旧物都有来处",当时她只当是寻常话,随口应了一声,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此刻再想起,这枚玉佩戴了十几年,她从未问过它的来处,太后赐给她,她便收着,从不多想。

旧案若真与宫中有关,她不能让它继续藏在暗处。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枚陪伴自己多年的玉佩,或许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

同一个清晨,国子监左祭酒府邸的某处小院里,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江筠意坐在窗边,案上摊着几页她连夜整理出的旧案笔录,都是父亲当年信笺里提到的只言片语,她一条条抄录下来,反复对照,纸页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玉佩来源"四个字,圈了起来。她想起姨父书房里那些尘封的旧档,还有平儿说起过的、外祖母家那边或许还留着的人脉。

天光一点点透亮,窗纸泛起微白。江筠意盯着"玉佩来源"四个字许久。若这枚玉佩真的来自宫中……那么当年母亲口中的那个"贵人",究竟是谁?是救父亲的人,还是害父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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