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宴这一日,赴宴的车马已陆续抵达。
今年的曲江宴格外热闹,既是圣上赐下的皇家春宴,也是新科进士的闻喜宴,皇帝特旨赐新及第进士于曲江杏园设席,与皇宴同开,共沐天恩。长堤之上杨柳桃杏争艳,数十艘彩绘画舫泊在岸侧,乐工持琵琶、笙箫立于舷侧,只待开宴的鼓声响过,奏起《霓裳羽衣曲》的清调。
池岸东侧的杏园之内,诗席早已铺就,贡笔、澄心堂纸、松烟墨与端砚齐齐摆开,一半是翰林院文臣、世家子弟的雅集之地,一半是新科进士的席位。西侧与北侧另辟了蹴鞠、投壶与茶席歇脚的地方,供宾客们随意游赏。
辰时三刻,三声净鞭响过,紫云楼上的御帘缓缓卷起。皇太后坐在北席的榻上,身前垂着一层薄纱帘。皇帝、皇后在榻前两侧的侧席,明徽公主侍立在他们身后,太子则在另一阁内。紫云楼下,是宗室亲王与五品以上文武百官的席面。百官、新科进士向正阁行三叩九拜之礼。皇帝侧身向帘内的皇太后低声请示,太后轻轻点了点头,皇帝就转身代她宣告开宴。
开宴的鼓声响过,紫云楼上传下圣上的恩旨,赐新科进士御酒百坛,赐百官家眷春饼、酥酪,整个曲江池瞬间欢声雷动。杏园内,当朝中书侍郎的嫡子郑明柏是此次的状元郎,他率先起身,对同榜的人笑着拱手道:"今日杏园探花宴,依惯例当推两位少俊先辈为两街探花使,遍游名园,采撷名花助兴。"
满座一下子应和起来,他们推着两人起身:一位是豫王妃的弟弟卢仲安,年方十九;另一位同样也是十九的刑部侍郎的嫡次子沈涵知。这边早有承办宴会的进士团捧来簇新的锦袍、备好银鞍白马。两人换上衣衫,对着紫云楼遥遥躬身行礼,翻身上马。岸畔的仕女们见了两位俊朗少年郎,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掷下手中的花钿、团花帕子,落了满满一地。
卢仲安上马后攥紧了手中的马鞭,抬头意气风发的朝着紫云楼的方向笑,随后勒马转身,与身旁的沈涵知扬鞭离开。两匹白马沿着曲江柳堤朝着京城坊市的名园疾驰。
楼下的欢呼与马蹄声顺着风飘进紫云楼正阁。皇帝早已回了座,侧身坐在太后榻前的侧席上,他见太后透过纱帘顺着声音看向外面,"阿娘,是新科进士推选的探花使。"
"哦?是哪两位?我记得好像有个是卢家那丫头的弟弟……。"
"还有一个是刑部沈侍郎家的。"
太后点点头,掩着口轻轻咳了一声。立在榻侧的明徽公主立马上前半步,将太后披帛重新拢了拢,又将榻边的暖炉往太后手边推了推。
太后轻笑一下,拍拍明徽的手,"我病卧了这几个月,都不知道长安的春景这般盛处了,倒真是太平光景。"
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关切的说:"阿娘慢些说话。"说着转头对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连忙轻手轻脚把临窗的纱扇又掩上了一些。待内侍退下,皇帝才说:"天下安宁,黎庶安乐,全赖阿娘庇佑。若非阿娘坐镇中宫,镇住朝堂内外,儿也坐不稳这江山,更别说有今日这曲江盛景了。"
皇后也在一旁附和着:"圣上说的是,全仗太后娘娘的福德。"
皇帝转头吩咐内侍把刚温好的杏酪奉给太后。太后吃了一口,笑道:"这杏酪让我想起那年我弟弟考上榜后,你阿耶就带着我偷偷溜出宫,去吃街边小摊的杏酪,现在该开了店叫徐记了吧?"
"是啊,儿记得阿耶说过。"皇帝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皇后,一脸怀念,"儿跟皇后第一次出去玩,也吃了杏酪。"
皇后一听,一下子低下头,扯出一丝微笑。明徽在一旁瞥见皇后的动作,挑了挑眉。太后见皇后不打算搭话,换了个话头,"说起少年郎,今年的新科进士里,倒是出了不少世家才俊?我记得头名状元,可是江州刺史郑恒的嫡长子?"
皇帝没注意到皇后的不对劲,接过太后的话:"阿娘说的是郑明柏吧。这孩子确是难得的人才,今年才二十二岁,一笔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那经义策论也答得很有见地,倒是有他父亲当年在地方任上历练出的那股踏实劲儿。"
"二十二岁的状元郎,又是五姓七望的清贵世家,确实难得。"太后点了点头,笑道,"郑家那孩子,我倒也听说过,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又难得不浮躁,如今这样的少年郎,可不多见了。"她说着,语气里添了一分意味。
明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转念一想,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娘娘说的是,臣妾之前也听娘家嫂子提过郑郎君,都说他温厚端方,律己甚严,从无风流荒唐事,最是稳重可靠,郑家虽不是荥阳郑氏那一房最显赫的嫡支,家风倒是不错的。"皇后说着,视线在明徽身上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
皇帝笑了笑:"郑恒倒是养了个好儿子。改日让他进宫,我倒想瞧瞧这位新科状元。"
明徽的耳尖微微一热,垂眼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纱帘的阴影里。太后瞧着她这副模样,又是一笑。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太子,轻轻叹了一声,"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意气,江山有江山的安稳,儿女有儿女的归宿,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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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列席区。
刚开宴没一会,左月就坐不住了,试图说服江筠意,"筠意,这宴坐着无趣,还不如去看看活动呢。这曲江宴我来过几回,熟得很,不如我带你去四处转转?"
江筠意本就对曲江宴的活动很好奇,听到左月的提议后觉得不错,"好,我正好也想看看有哪些有趣的活动。"
两人跟左夫人说了声,就提着裙摆,领着两个侍女,开心的离席。她们顺着池岸的柳荫慢慢逛了起来。左月一路叽叽喳喳地给她介绍,哪处的画舫景致最好,哪处的茶席煮的茶最地道,哪处的投壶席最热闹,江筠意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笑着应一声。走着走着,两人顺着花香,走到了东侧杏园。
杏园廊下有一溜黑漆诗板。新科进士们趁着开宴的酒兴,早就聚在板前挥毫,板上题满了诗句,大多是颂圣酬和的应景之作,末尾署着"今科进士某某"的字样。江筠意跟着左月缓步走到廊下,她们顺着诗板一方方看过去,最后来到后面的一些诗板上。其中一块板上是一首七言绝句,笔力清挺,只写登科后的本心,末尾署着"今科进士许行简"。
江筠意停下脚步,指了指那块板,转头跟左月说:"表姐,我觉得这诗写得不错。"
左月跟着江筠意的脚步停在那块板前,看了两遍,认同的说:"倒是难得,满座皆写青云路,偏他写了一颗磊落心。"说着她侧过头,"小禾,研墨吧。"小禾应声上前,廊下伺候的宫人识趣地捧来干净的砚、上好的墨和笔,她接过后研好墨,等待左月说话。
左月轻声依着原诗的韵脚念了诗句:"笔底春风趁兴来,一笺清思对花开。长安多少凌云客,不及君家磊落裁。"
小禾自幼跟着左月读书习字,早已练得一手好字,听后立刻执笔蘸墨,在原诗旁的留白处稳稳落了笔。写完后,左月又轻声吩咐:"落款就写,祭酒府左氏二娘侍儿代笔。"
小禾添上落款,巧的是,收笔时有一阵风过,吹来两瓣粉白的杏花,缓缓落在刚写的诗句上。左月有些诧异,和江筠意对视了一眼。
江筠意的视线从左月的眼睛上移开,回到板上的诗句"长安多少凌云客,不及君家磊落裁"上,鼻子突然发酸。父亲说过,做人当磊落,不欺心,不亏节。她伸手微微摁了摁眼角,觉得心里好像松快了一点。
周围原本凑着看诗的进士们,看诗句清雅,再见落款的"左府"二字,便知道是国子监左祭酒府上的贵女,暗地里低声赞叹诗句的风骨。
此刻,紫云楼楼里帘后,明徽将廊下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江筠意,又抬眼扫了一眼正举杯漫不经心望向杏园的怀王。
江筠意和左月两人离开廊下,走到诗席区域。这是整个曲江宴最热闹的地方,新科进士们围在一处相互唱和诗句,翰林院的文臣们坐在上首,时不时点评两句,世家子弟们围在两侧,有的提笔题诗,有的举杯附和。案上的曲江春酒一坛坛减少,众人的谈兴越来越浓,从春日景致,说到诗词格律,慢慢聊到到了各州的风土掌故。
江筠意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诗席上的人群。她跟在左月身边,一面听着席间的笑语酬和,一面在心里细细留意着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想从中找出周修撰。如果他今日也来了,或许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些宣州旧事。她这样想着,脚步都放慢了。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名不起眼的侍女鬼鬼祟祟的站着,等视线落到江筠意身上时,她朝身后的小内侍轻轻点了点头,小内侍会意,转身进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