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宫的正殿里,太后由竹云扶着,在梳妆台前缓缓坐下。她的面容因久病而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比往日更见棱角,但眉眼间那股端然的气度半分未减。竹云拿起玉梳,从发顶梳到发尾,手势又轻又匀。
"什么时辰了?"这是今早太后第三次问竹云。
"娘娘,刚过卯正三刻。"竹云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簪子,"殿下那边已经传过话了,这会儿估计在路上了。"
太后点点头,眼睛看向在门的方向,"这丫头……我这一个多月没出这殿门,她日日遣人来问。如今我这病总算见好了。"她声音轻下去,带了些感慨,"总算能好好见她一面。"
竹云将簪子稳稳插入太后发髻,在铜镜里和太后的视线轻轻碰了一下,笑道:"公主最是孝顺。张太医前儿来请脉时还说呢,娘娘这病能好得这样快,公主这份孝心,比什么方子都灵验。"
太后病的这些日子,她每日让竹云去传话,问公主用了没有、睡了没有。明徽每次回话,都说一切安好。她把那些话听了,也只是点点头,在心里叹一口气:这孩子,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正说着,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动静,接着是内侍刻意压着却掩不住开心,"启禀娘娘,明徽公主到!"
太后刚想要站起来,被竹云轻轻按住肩膀:"娘娘不急,公主很快就进来了。"
珠帘被人从外头打起,碰撞出细碎的清响,明徽公主走了进来,步子又轻又快,她一进来就行了大礼,"孙女恭请太后圣安!恭贺太后凤体康泰!"
"快起来,快起来。"太后伸手虚扶,慈爱的看着她。她拍拍身边的椅面,声音带着急切,"快到我身边来坐。让我好好瞧瞧。"
明徽站起身,在太后身旁坐下。太后一把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她,"气色倒还不错。"太后端详了半晌,皱起眉头,"怎么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这些日子没好好用膳?"
明徽任由太后握着,笑道:"孙儿好着呢,倒是阿婆,今日瞧着精神这样好,孙儿心里才算踏实了。"她侧过脸,示意清玉将食盒提上前,"孙儿带了些小厨房新做的桂花醪糟圆子。煨了足足两个时辰,糯米都化开了,桂花蜜是今年新收的头一茬,甜而不腻。阿婆尝一口?"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又示意可以开始早膳。
宫人们悄无声息摆上早膳。除了桂花醪糟圆子,还有几样清淡的粥和小菜,几样精致的面点。
"这是寿阳宫自己的点心嬷嬷做的,"竹云笑眯眯对明徽说,"昨日便开始备着了,今儿一早就蒸好了。嬷嬷说,公主喜欢吃甜的,特意减了豆沙的比例,换了更细的糖。"明徽听完,低下头,看了看那几块桃形小糕,眼眶有些发热。
太后今日心情舒畅,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粥。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着说:"这小厨房的手艺,倒比御膳房还称心。"明徽在一旁陪着用了几口,说着近日宫中的趣闻。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说到有趣处自己先抿嘴笑,太后的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你这丫头,"太后笑完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专挑这些东西讲。"
"孙儿说的都是真的,"明徽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
太后"嗐"了一声,摇摇头,又抿了口茶。视线在明徽脸上慢慢扫了一圈,欣慰道:"瞧你这气色,虽然瘦了些,眼睛倒比从前亮。"
明徽听出太后话里的暖意,垂下眼,将杯中的醪糟圆子轻轻搅了两下,才抬起眼,笑着说:"孙儿哪里比得上,不过是尽些心意。阿婆好起来了,孙儿心里才算放下了一块石头。"太后看着她,伸手,慢慢拍了拍她的手背。
用完早膳,宫女撤下食案,倒上新沏的湖茶,太后接过明徽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她捧着茶盏,"前几日……听说你阿娘那边,给静妃生的八皇子办了场宴?"
明徽点点头:"是。静妃娘娘高龄产子不易,阿娘想着好生庆贺一番,也算是为九弟添福。"
太后"嗯"了一声,放下茶盏,"静妃……"她像是在掂量什么,"这一回,是吃了大苦头了。圣人可去了?"
"阿耶自然去的。"明徽从容的回答,"百官命妇都到了,场面很热闹。"
太后抬起眼,她的视线落在明徽脸上,"热闹是给旁人看的。"
明徽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知道,太后虽然卧病月余,可这宫里的风向,从来不曾真正瞒过这老人家的眼睛和耳朵。
沉水香在炉中安静地燃着,烟丝细细往上飘,飘到半空,散开。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把博山炉里的香烟吹散了,炉口上的烟,一瞬间歪向了一侧,随即又缓缓直起来。
明徽缓声道:"阿耶龙体安康,席间受到百官朝贺。只是九弟年幼,静妃娘娘产后又需静养,阿耶多少有些挂心。"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远处廊下有鸟雀啁啾,声音脆生生的。
半晌,太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圣人的心思……"她还没有说完,就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她重新看向明徽,赞许的点点头,"你这孩子,倒是周全。"
太后放下念珠,侧过身,随意地靠向椅背。可她的眼睛,慢慢变得深而静。"你阿娘那边这回给静妃办宴,可是费了一番功夫?"
"阿娘细心,里里外外都打点得妥帖,"明徽微微点了点头,"静妃娘娘产后不便,阿娘体贴,特意叫人将宴上的滋补膳食另备了一份,差人送去。"
"嗯。"太后应了一声,重新拨动那串念珠,片刻才抬眼,"皇后这些年,越来越周全了。"
明徽端着茶盏,静静等着太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