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周平记得这个人,高中时坐他后面,成绩不怎么样,家里条件也一般。高考没考上,出去混了几年,听说跑过销售,开过店,赔得一塌糊涂。去年开始,突然在朋友圈里活跃起来,发的东西周平看不大懂,什么“赛道”“风口”“平台红利”,还有几张和陌生人吃饭的照片,文案写得像传销。
周平向来不信这些。他甚至有点看不起陈志强,觉得这人油嘴滑舌,不踏实。可今晚这条群消息,让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不是羡慕,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群里那些起哄的老同学,他大多还有印象。有的人已经买了房,有的人换了新车,有的人孩子上的私立幼儿园。他们在群里聊得热热闹闹,像所有人都过得不错,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这间老旧的出租屋里,连给女儿多买一包零食都要先看价格。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起身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他听见林晓在客厅给女儿调洗澡水,女儿在唱一首从幼儿园学来的歌,调子跑得厉害。
周平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沾着洗洁精的碗,突然有点想抽烟。他不常抽,只在特别烦的时候会。可家里没烟。他也不想下楼买。一包烟的钱,够周念吃两顿早餐。
深夜十一点,孩子睡了,林晓也进了房间。
周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台很窄,晾着几件没干的衣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洗衣粉味。他点开手机,找到陈志强的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张收益图。
图像放大后,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App的界面,页面设计得挺干净,白色的底,蓝色的数字,中间写着一行字:“累计收益28,460。00元”。下面是两排操作按钮,一个“提现”,一个“复投”。
周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两万八,不多不少,差不多是他小半年的工资。他不知道这是多久的收益,也不知道投了多少本。但他知道,陈志强以前比他穷,穷得连同学聚会都躲着不来。
现在陈志强在群里晒收益,老同学们追着喊“陈总”。
周平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向对面的居民楼。很多窗户都暗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其中一扇窗里,有个男人也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点跳动的火星。
周平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像那点火星,看起来很亮,可风一吹就灭。
他站起来,把搭在栏杆上的一件衣服翻了个面,免得明天干得不均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脱了鞋,躺到林晓身边。
林晓没睡。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我爸打电话,问我家里有没有闲钱。他腰疼,想去做个检查,我……”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周平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沉默了几秒,说:“下个月,下个月我多跑点,先给爸拿一千。”
林晓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周平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亮着那张收益截图。红色的数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一下一下往他心里戳。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活成这个样子。也不甘心妻子连给父亲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更不甘心,那个混得最差的陈志强,都能在同学群里活得风风光光。
但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所有的不甘心,都会在不久之后,变成别人套在他脖子上最好的绳子。
而他刚刚在群里点开的那张图,就是绳子的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