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主动加周平的人,微信昵称叫“苏禾”。
头像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白衬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笑得温和又干净。周平第一次收到她的好友申请时,没多想就通过了。因为申请备注里写的是:惠民优选·用户成长导师。
加上之后,苏禾没有一上来就推项目,而是发了一句:“周先生您好,我是平台安排的成长导师苏禾。今后您在使用平台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找我。不打扰您,您先忙。”
很克制,很有分寸。周平回了个“好的”,就没再管。
但苏禾没有消失。她不像那些刷屏的营销号,也不像陈志强那样总发收益截图。她更像是潜伏在周平微信里的一个安静朋友。每天早上,会发来一条简短问候,不油腻,不煽情,甚至带着点打工人之间的默契:
“周哥早上好。今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周哥,中午再忙也吃口热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今晚星星很亮,早点和家人休息。”
周平一开始觉得这不过是客服话术,没怎么搭理。可时间一长,他发现苏禾从不在发完问候后推销任何产品。她不催他加仓,不逼他续投,也不像群里那些人一样天天喊口号。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随时可以倾诉的树洞。
真正让周平放下防备的,是一个加完班的深夜。
那天仓库盘点,货单对不上,周平一直忙到十一点多才回家。进门时,林晓已经睡了,桌上给他留了半碗排骨汤。周平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连灯都没开。疲惫、委屈、压力,一齐涌上来。他打开微信,看见苏禾九点多发来的一条消息:“周哥,今天累不累?”
周平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累。”
他以为对方明天才会回。没想到不到半分钟,苏禾就回了一条语音。周平点开,听见一个轻柔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能听出来。你辛苦了。”
周平喉咙一紧。就这么几个字,他居然有点想哭。他忍着,打字:“人活着真没意思。”
苏禾回得很快,这次是一段稍长的语音:“周哥,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大。上有老下有小,一个月挣的还不够花。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都是硬撑。但我要告诉你一句话: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够努力,是你的努力没选对地方。辛苦和穷,不该是一对双胞胎。”
周平盯着这段语音,点开又听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句“辛苦和穷,不该是一对双胞胎”,像一根手指,在他最软的心窝上轻轻戳了一下。
那一夜,他和苏禾聊了很久。从仓库的破事,聊到房贷,再聊到父亲的病、女儿的学费。周平从未在网上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可苏禾不像陌生人。她说起话来,句句都像能落到地上:“孩子生病时拿不出钱的感觉,我懂”“很多人不是失败在能力,是没赶上机会”“你越省越穷,因为省钱省不出未来”。
周平偶尔也会问:“你到底在平台赚了多少钱?”苏禾不说具体数字,只说:“我赚得不算多,但我过得很自由。”她给周平发过一张照片,是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背景像在某家酒店的露台上,能看到远处的江。照片没有拍脸,却让周平向往极了。
“周哥,你也可以。”苏禾在语音里柔声说,“但你要先想明白一件事:你是想让钱为你工作,还是你为钱工作。”
周平听进去了。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不是“老公”“爸爸”“儿子”,不是任何角色,只是“周哥”。一个懂他辛苦、尊重他处境、又愿意指路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平对平台的信任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连带着,他对陈志强也多了几分感激。陈志强有次在微信里问:“苏禾加你了没?她带人很负责。”周平说:“加了,人挺好的。”陈志强笑:“那是我特意托关系给你安排的,一般新人还没这待遇。”
周平一听,更觉得自己被重视了。他甚至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平台当成了“重点培养对象”。殊不知,这套“专属导师”的把戏,几乎每个用户都有。只是后台根据用户标签,给不同人推送不同的“老师”罢了。周平是“低收入、高焦虑、易共情”的类型,给他配的苏禾,最擅长打感情牌。
没过几天,苏禾开始给周平做“一对一财务规划”。
她发来一张表格,让周平填:月收入、月开销、负债情况、可支配资金、三年内的家庭目标。周平老老实实填了。他填的时候,心里有些酸,因为每一栏都像在提醒他:你过得太差劲了。
苏禾看完后,发来几段语音,语气比平时更温柔:“周哥,我帮你算了一下。如果只靠上班,你十年后连养老钱都存不下。但如果你把一部分闲钱放进平台,按照你目前的本金,复利滚动三年,收益可以超过你十年的工资。前提是你不能总想着提出来。钱要在池子里滚,才叫资产。”
她发来一张计算表,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几个方案。周平看到那一串未来可能达到的数字,眼睛都热了。那数字不大,不像陈志强他们晒的那么夸张,却很实在:三年,可能攒下二十几万。对周平来说,二十几万,足够他在小城付个首付,让老婆孩子不再租房。
他问苏禾:“我真的能做得到吗?”
苏禾回得很快:“相信我,周哥。平台上万个普通人,都是从几百块做起来的。你不是做不了,只是开始得太晚。”
从那天起,周平每天晚上都会和苏禾聊几句。有时是问收益,有时是聊孩子,有时只是听她分享一些“人生感悟”。他告诉苏禾,自己最想做的事,就是有一天能让林晓在超市干得不开心时,可以硬气地说一句“不干了”。苏禾说:“一定会的。”
周平没有发现,他越来越依赖这种对话。他在苏禾面前,找到了久违的被理解、被肯定。他甚至开始觉得,家里人都不懂他,只有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女人,才是真正懂他的人。
林晓有一次夜里醒来,看见周平还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她问:“这么晚了,跟谁聊呢?”周平随口说:“群里的客服老师,教理财的。”林晓“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再说话。周平却有些心虚,把手机按灭了。
他其实清楚,自己和苏禾的聊天,多少有些越界。可他停不下来。那种被温柔理解的感觉,像在他干涸的生活里注了一瓢水。他太需要了。
终于,在第九天的晚上,苏禾发来了一句话:
“周哥,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本金太少了。6000块,滚得再好也只是蚊子腿。平台月底有一期大额让利标,比普通标收益高30%,名额很少,只对部分老用户开放。我帮你留了一个名额,但你得准备至少一万二的本金。你考虑一下,别勉强。”
周平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半拍。一万二。他现在手里能动的钱,连零头都不够。可苏禾说“帮你留了个名额”,这份特殊照顾,让他又心动又慌张。他不想辜负这份好意,更不想错过那个“高30%”的机会。
他回了一句:“我凑凑。”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灯罩有些发黄,像他这些年一成不变的日子。他忽然下了个决心:只要过了这个月,说什么也要凑够这笔钱。
他哪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被平台筛选的客户了。他是被精准盯上的猎物。而苏禾,不过是猎手递过来的一把温柔的刀。刀尖上抹着蜜,他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