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普通人自我深度洗脑（第1页）

那段时间，周平成了群里最积极的人之一。

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群，发一句“家人们早上好，新的一天继续加油”。然后看收益，看公告，看谁发了新截图，挨个点赞。有人提问题，他冲上去回答；有人发牢骚，他私聊过去安慰；有人转发外面的风言风语，他第一个说“别信那些”。他打字很快，语气热络，像换了个人。

刘大勇有次笑话他：“平哥，你现在比陈志强还上心。”周平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上心，是怕。怕群里冷下来，怕没人说话了，怕那些被压下去的声音又冒出来。他得不停地说话、点赞、捧场，用热闹把自己也填满。只要群还热着，他心里那点凉，就能暂时盖住。

他开始学着那些老玩家的样子，在朋友圈发“正能量”。不是直接发平台，而是发些很含糊的东西。比如“选择比努力重要”“人这一生，总要相信一次”“感谢那个拉我一把的人”。配图是网上找的风景照，或者自己拍的天空、马路、阳台上的花。有人点赞，他就觉得踏实。好像这些赞在告诉他：你没错，你只是选了一条别人还没看明白的路。

林晓有次翻他朋友圈，说：“你最近怎么老发这些？”周平说：“随便发发。”林晓没再多问。她已经习惯周平这副“心里有事但不说”的样子了。周平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在等。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继续发那些空泛的句子，像在给自己打气。

但洗脑最深的，还不是朋友圈，是每晚睡前的那个动作。

周平会躺在床上，打开App，把账户里的每一个数字都看一遍。总资产、累计收益、各个标的的到期日、团队人数、管理奖励。他一项一项看，像检查一栋只有他自己住的大楼。然后，他会轻声自言自语：“没事的。平台在，钱就在。那么多人都没跑，我怕什么？陈志强跑了？不可能。清风老师卖号？也许人家只是不想做了。苏禾都说了，到期先提一部分，说明平台还能提。提现慢是风控，不是没钱。对，风控。说明平台正规。不正规才不管你死活。现在管得严，是好事。”

这种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有时候说得出声，有时候只在脑子里打转。像念经，像祷告。说着说着，就能睡过去。可也有不管用的时候。那些话堵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他就起来抽根烟，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

有一天晚上，赵小波给他发了张截图。是一个陌生群里，几个人正在讨论平台。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惠民优选资金链断了，不出一个月就崩。”赵小波急了，问周平：“平哥，这是不是真的？我听到好多人都在说。”

周平看着那张图，喉咙发紧。他放大看，那几个人他也认识，是之前从群里被踢出去的人。他们在另一个小群里，专门说平台的坏话。周平冷笑了一声，打字给赵小波：“这些人，自己赚不到钱，就天天造谣。你信他们还是信平台？你钱不是提出来过吗？我也提过。能提现的平台，能假到哪里去？”

赵小波说：“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周平回：“他们要是真有鼻子有眼，早就去报警了，还用得着在群里说？你见过哪个真出事的平台，还每天直播、开大会、发公告？你信我，别看这些。把精力放在平台上，多看看收益，比什么都强。”

发完这段话，周平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副语气，像极了陈志强。像到他自己都有点恍惚。但这没什么不好。这种语气，最能让人安静。赵小波果然不再问了，只回了一句：“行，平哥，我听你的。”

周平松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平台真的崩了，赵小波会怎么看他？表叔会怎么看他？小敏会怎么看他？他不敢往下想。他只能继续劝自己：不会的。只要我不跑，大家都不跑，平台就能撑住。撑过去了，就都好了。

这种想法，天真得不像一个活了三十多年的人。可周平需要它。那是他最后一层皮。没有这层皮，他就得面对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几天后，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突然给周平打电话。那人在群里听说过周平在做惠民优选，想投点钱。周平本该高兴，可他却犹豫了。他问对方：“你闲钱多不多？不多就别投了。”对方笑：“我还以为你会劝我赶紧进呢。怎么，不欢迎我？”周平说：“不是不欢迎，是让你想清楚。”对方说：“我想清楚了，反正放银行也没几个钱。跟你干，我放心。”

周平没有再劝。他给对方发了邀请链接，教他注册、认证、认购。对方投了八千。平台给周平返了六百四十块。周平看着那笔到账的奖励，心里没有一点高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给人指路的人。可他又觉得，也许前面不是悬崖呢？也许真的有条路，只是自己最近太多疑了。

他就是这样。一边帮人上船，一边祈祷船别沉。一边劝别人别慌，一边自己慌得夜夜失眠。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平台里的数字是真的，到账的短信是真的，花出去的钱也是真的。可那些“实体项目”“国家扶持”“银行存管”，他一个都没见过。他信的，不过是一遍遍重复出来的话。

人最擅长的，不是骗别人，是骗自己。周平终于明白了这句话。他不是不知道平台有问题，而是不敢知道。因为一旦承认，他前面那大半年的坚持、那些借来的债、那些拉进来的人，就全都没有意义了。他会从“追梦的人”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不能接受。所以，他宁可相信那些越来越难圆的谎，也不愿推翻自己。

那天夜里，周平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望着那条河，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是心里。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点开那个App时，页面上的那句“恭喜您开启财富第一步”。那时他只想赚点零花钱。现在，他欠着债、拉着人、说着谎，每天像踩在棉花上过日子。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如果真出事了，我欠的人，怎么还？

他没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这个“如果”，已经离他很近很近了。近得几乎能听见它上楼的脚步声。而他还站在阳台上，等着天亮。好像天一亮，一切就会变好。

可有些夜晚，注定是等不到天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