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开始不敢接电话。
手机一响,他就浑身发紧。有时是陌生号码,有时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他不敢看,也不敢不接。接起来,那头不是要钱,就是骂人。偶尔是林晓,问他吃饭没有。更多时候是刘大勇,声音像从水里捞上来的,断断续续,说几句就沉默。周平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嗯”“哦”地应着,像在敷衍,其实是说不出话。
他不想去上班了。仓库里的工友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贴着张告示。有人背后小声议论,被他撞见,就立刻别过头去。领导没多说什么,只告诉他“先休息几天,把手头的事处理清楚”。周平懂。这是体面的说法。意思是,你不来,也许比来更好。
于是他真的不去了。白天就待在屋里,窗帘拉得紧紧的。他不想出门,怕撞见钱春生,怕撞见赵小波,怕撞见任何一个和平台有关的人。他知道这些人都住得不远,在这座小城里,每条街都可能碰见。他像只被追打过的狗,缩在窝里,连叫都不敢叫。
但他睡不着。
夜里尤其难熬。他躺在床上,身体累得像散了架,脑子却一下都停不下来。那些数字、那些人的脸、那些他曾经说过的话,像一台坏掉的投影机,反反复复往他眼珠子里打。他翻过来,看见林晓的空枕头。他翻过去,看见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闭上眼睛,看见平台里的那个九万九,红彤彤的,像一摊血。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像要把整个屋子劈开。
他经常半夜坐起来,走到阳台上抽烟。烟是路边买的最便宜的,抽得喉咙发苦。他趴在阳台栏杆上,看楼下的街道。凌晨两三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吹着地上的塑料袋子,一翻一滚。周平想,自己就像那个袋子。被风吹到哪算哪,没人管,也没人要。
有一天晚上,他翻出手机相册。
他以前从不舍得删的那些截图,还一张张躺在里面。有第一次到账的28块5,有账户突破两万时的页面,有总资产五万二的彩带图,有八万七的“巅峰”,有张远明直播时的截图,有陈志强举着奖杯的照片。周平一张一张划过去,像看别人的故事。
可这故事里,每一处都有他自己。有他半夜躲在阳台上充值的银行短信,有他给赵小波发邀请链接时的聊天记录,有他骗林晓说“给朋友周转”的那套谎话。他越看越冷,手指划得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那张九万九的截图前,再也没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跟刘大勇说过:“只要平台还在,钱就还在。”现在平台还在,可钱没了。那套说法,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瘪得不能再瘪。
他笑了。黑灯瞎火的阳台上,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到肚子疼。他不为别的,就是觉得好笑。这世上居然有他这么蠢的人。蠢到把债当本钱,把骗子当贵人,把拉人头当“分享经济”。蠢到妻子带着孩子走了,他才知道“家”这个字有多重。
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他蹲下来,额头抵着栏杆,浑身发抖。没有声音,只是抖。像有一把刀在里面翻,把肠子搅成一团。他不敢哭,怕一哭就停不下来。可眼泪还是砸在地上,一滴一滴,黑夜里看不见,只听得见轻微的“啪嗒”。
他想女儿了。
周念睡觉前会要人亲一下额头,说“爸爸晚安”。周平有时累得不想动,就敷衍地在她头上摸一下。周念不满意,把脑门儿往他嘴上凑。周平没办法,只能“啵”一口。周念才满意地闭上眼睛。那只粉色小发卡,就放在床头。周平这几天一直没动它。他怕自己拿起来,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想起林晓。结婚这些年,林晓从没跟他说过什么“后悔”。她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是背过身去,不理他。可这次,她走时连一句话都没留。不是不说,是已经说尽了。周平知道,这个家,可能真的没他的位置了。
天快亮时,周平从阳台回到屋里。他打开灯,看见茶几上那杯冷水,已经落了层灰。他端起来,喝了。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他觉得那凉意像他这几个月来一直缺的东西——清醒。可清醒来了,却比糊涂更难受。因为它让他看见,自己已经什么都没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晓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又删。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念念睡了吗?”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林晓回了一个字:“嗯。”没有问他在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一个“嗯”。周平却觉得,这个“嗯”像一根细线,还连着他和这个家。虽然细,但还没断。
他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开,屋子里很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重。像有人往他胸口里灌了铅。
那天下午,他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
父亲很少给他打电话。都是母亲打。周平看着屏幕上“爸”这个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周平。”父亲声音很沉,像压着很大的火,“你是不是搞什么投资了?”
周平没说话。
“你表叔打电话找你妈了。说你把他两万块钱弄没了?还有你媳妇,是不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父亲越说越急,开始咳嗽。
周平张了张嘴,说:“爸,你先别气,听我说。”
“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妈刚哭完?你表叔说要去告你。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父亲在电话那头喘得厉害,像拉风箱一样。
周平喉咙发堵,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说:“爸,我……我也是被人骗了。”
“被骗?你拉别人没有?你骗别人没有?你当别人傻,还是当你爹傻?”父亲吼了一句,又咳起来。周平听见母亲在旁边劝:“别喊了,再气出个好歹来。”父亲喘着气说:“我没事。”然后对周平说:“你赶紧去给你表叔认错。别等人家找到家里来。”
周平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手机从手里滑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瞒不住了。父亲知道了,亲戚知道了,邻居迟早也会知道。用不了几天,整条街都会传开:老周家那个儿子,搞了什么“理财”,骗了好多人,连自家亲戚都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楼下有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聊天,旁边几个孩子追来跑去。周平看见其中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儿,像极了周念。她跑了几步,仰头喊“爷爷”。周平心里像被针猛扎了一下。他放下窗帘,退回来。
黄昏来了。屋里越来越暗。周平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想,如果当初没有点开陈志强那条消息,他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还是穷,还是累,还是每天为几百块发愁。可至少,林晓还在,周念还在,他晚上回家,还能吃上一碗热饭。那样的日子,他以前觉得苦。现在想想,竟是再也够不着的好。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一口破钟,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撞。
这一夜,周平没有去阳台。他就在沙发上坐着,眼睛半睁半闭。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他忽然很希望天不要亮。因为天一亮,他就又得面对这个世界。面对债主,面对亲戚,面对一个已经不再把他当丈夫、当父亲的家。
可天还是亮了。
第四天,林晓带着周念回来了。她没说话,只是进屋收拾东西。周平站在一旁,看着她把周念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袋子里。周念抱着他的腿,仰着头问:“爸爸,你不跟我们一起吗?”周平蹲下来,摸摸女儿的脸,说:“爸爸过几天就去接你。”周念信了,点点头。
林晓拎着包出门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周平,你把债先处理清楚。其他的,以后再说。”然后拉着周念走了。
周平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下楼的背影。周念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周平挥了挥手,脸上挤出一个笑。等她们拐过楼道,他再也撑不住,扶着门框慢慢坐了下去。
他知道,林晓没有说离婚。她只是要离开他,离开这间已经装不下日子的屋子。而他,只能留在这里,守着一地碎掉的过去,和那些永远也还不完的债。
那一刻,周平终于承认,自己废了。不是钱没了,是人没了。连他自己,都快找不见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