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逐层抓捕（第1页）

周平再次听到陈志强的消息，是在立案后的第九天。

那时候他已经重新跑起了网约车。不跑不行，家里要吃饭，债主要催，每个月还有几笔最低还款像钉子一样等着他。车是旧的，油门踩起来发涩，可周平觉得踏实。至少手握在方向盘上，人是在动的。不用再整天对着手机，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回应。

那天晚上，他刚送完一单到城南，靠在路边等派单。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写得很短：《惠民优选案新进展：多名团队长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周平点进去，新闻里写，警方已对公司管理层、区域负责人及部分核心团队长实施抓捕。截至发稿，已有十七人被依法拘留。

周平没有马上找到陈志强的名字。他往下划，在新闻配图里看见一排人，都穿着一样的蓝马甲，低头站着。周平把照片放大，一张张脸看过去。看到第三排最右边时，他停住了。

是陈志强。

他胖了一些，头发剪短了，脸被马甲的领子遮住了小半。周平盯着那张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几个月前，这个人还坐在川菜馆里，笑呵呵地说“等你以后赚了，再请我吃顿好的”。后来，他开着那辆黑色轿车，满嘴“兄弟”“团队”“翻身”。再后来，他消失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现在，他出现在一张通稿配图里，低着脑袋，被两个警察架着。

周平看了很久。他想从陈志强脸上找出点什么，悔恨、害怕、不甘，都行。可那张脸木木的，像已经被打回了原形。周平忽然觉得，陈志强其实也挺可怜。他也不过是更早上了船的人。可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另一股更硬的情绪压了下去。陈志强拉了多少人？吃了多少提成？他跑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追着他喊“强哥”的人？

周平把手机放下，点了一根烟。窗外是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稀拉拉。他吸了两口，又去看那条新闻。最后一段写着，警方提醒：凡在平台发展下线并从中获利的人员，应主动到公安机关说明情况，争取从宽处理。

周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派出所填的那张表，想起“下线”那栏写下的十几个名字，想起平台后台里那些自动生成的“推荐奖励”记录。他算不算“发展下线并从中获利”？当然算。他拿了五千多块。这五千块，现在像五万、五十万一样重。

他灭掉烟，把手机架回支架上。没有派单。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他有点怕。怕哪天一开门，警察就在门口。怕自己也被套上那件蓝马甲，站到镜头前，名字被写进新闻里。

可他又觉得，如果真到那一步，他也没什么好辩的。他确实拉了人，确实拿了钱。法律不会管你“是不是也被骗了”。它只认行为和后果。周平的头皮发麻。他睁开眼，重新看那条新闻，把那句“主动到公安机关说明情况”看了又看。

第二天，他去了派出所。

接待他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警察。周平说：“我上次登记过了，今天来补充一点情况。”警察让他坐下，问：“补充什么？”周平犹豫了一下，说：“我发展过下线，也拿过推荐奖励。我想说明一下。”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说：“你等一下。”

过了十几分钟，他被带进里面一间小办公室。一个中年男警察坐在那儿，自我介绍姓赵。赵警官让周平把情况详细说一遍。周平就从陈志强拉他进群开始，一五一十地讲。有些地方他记得很清楚，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他尽量说得慢，怕漏掉什么。赵警官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打断他，问几句细节。

说到拉人的时候，周平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有推荐奖励。但我当时真不知道平台是假的。我以为能带别人也赚点钱。”赵警官看着他，说：“你是不是真不知道，不是你说了算，得看证据。”周平点头：“我明白。”赵警官又说：“你今天主动来说明，这个态度我们会记录在案。后续调查如果涉及你，会通知你。”

周平从派出所出来时，太阳很好。他站在路边，有些恍惚。他没觉得自己洗脱了什么。他也洗脱不了。但他心里没那么紧了。像有根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子，松了一点。只是一点。

又过了几天，苏禾的消息也传来了。

不是直接的消息，是群里有人转了一张截图。苏禾在某短视频平台开过一个号，后来注销了。但有人保存过她的照片和工牌。截图里，苏禾的真名不叫苏禾，叫李红霞，三十一岁，是平台外包的“用户运营”。截图底下有人说，她也被抓了。也有人说，她早跑了。周平没去证实。他不想再知道和苏禾有关的任何事了。那个曾经半夜安慰他的人，那个说“辛苦和穷不该是双胞胎”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拿钱办事。她的温柔，是计件收费的。

周平删掉了和苏禾所有的聊天记录。删掉时，他手指停了一下。里面还有几条语音没点开。他笑了笑，按了删除。有些话，不配再听。

真正让周平没想到的，是吴师傅也被带走了。

不是警察，是追债的人。吴师傅拉了好几个亲戚，还借了自己老丈人的钱。平台一倒，那些人全堵在他水果摊前。他撑了几天，最后把摊子便宜转了出去，人去向不明。周平听说他回了乡下，也有人说他去了外地躲债。周平没敢打电话。他知道，吴师傅可能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他的声音。

还有一个团队长，姓徐，据说在平台崩盘前偷偷卖掉了自己的汽车，带着一家老小躲到外省。走之前，还发了一条朋友圈：“有时候，人得学会断尾求生。”周平看完这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断尾求生。他们这些拉人头的，是不是都觉得自己能断尾？可尾上长着的，是别人的手脚。

那天晚上，周平把车停在河堤边，下车走了走。河风吹过来，带着腥气。他望着黑沉沉的水面，忽然想起陈志强被抓前的样子。他恨陈志强吗？恨。可他也恨不起来。因为他自己，也曾经站在陈志强身后，用同样的话，把别人一个个往里推。他骂陈志强的时候，那些被他拉进来的人，也在骂他。

手机响了，是林晓。周平接起来。

“我爸下午打电话来，问案子怎么样了。我跟他说别管了。”林晓说，声音有些疲，“周平，我妈也知道了。家里都炸了。我快顶不住了。”

周平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能想象林晓在娘家承受着什么。亲戚的冷眼，父母的盘问，周念还不懂，可总有一天会懂。他说：“我明天过去一趟，跟他们解释清楚。”

林晓苦笑了一声：“你怎么解释？说你也被骗了？可你确实把小敏拉进去了。她现在还在医院住着。我姨说，要是小敏有个三长两短，她不会放过你。”

周平说不出话。他看着黑漆漆的河面，像看自己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会跑。该我担的，我担。”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平，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可你做的事，和坏人也没差多少了。”她说完，挂了电话。

周平把手机放进口袋。风更大了，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他站在河堤上，像一棵快被连根拔起的草。天很黑，河很长。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一场又一场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上了车。后座还放着白天给周念买的一盒小饼干。草莓味的。周念爱吃。周平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没去碰。他发动车子，慢慢汇入夜色。

这条路，他知道会很难走。可他还得开下去。不为别的，就为后座那盒饼干。就为有一天，他还能把饼干亲手递到女儿手里。在她还没完全长大，还没听懂这个世界的残酷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