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周平去了。
他原本不想去。赵警官通知他,作为被害人代表之一,可以到庭旁听。他犹豫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去了。说不出什么理由,也许是觉得,如果不亲眼看看,他永远都像被蒙在鼓里。他要看看那个骗了他半年的东西,剥开之后,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法院门口聚了很多人。天刚亮就有人在排队。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有蹲在台阶上抽烟的,还有几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周平没跟任何人说话。他夹在人群里,过了安检,走进法庭。
旁听席不大,很快坐满了。周平坐在靠后的位置,身子挺得僵直。他看见前几排坐着几个熟人,有吴师傅的亲戚,有赵小波,还有一个是林晓的表舅。周平没敢抬头。他怕和那些眼神对上。
审判长敲下法槌。庭审开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平稳,却字字砸人。周平第一次完整地听到,惠民优选这个平台,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诉人出示证据,一条一条捋下来。平台从成立之初就没有任何实际经营。所谓的“农产品基地”,没有一处是平台自有。所谓的“仓储物流”,不过是租来摆拍的场地。所谓“国资背景”,是伪造文件,打着别人的旗号招摇撞骗。那些在宣传片里微笑着的农民,那些在大屏幕上来回滚动的红头文件,没有一个是真的。
周平越听越冷。他想起自己在那个会场里,看着大屏幕上的工厂画面,心里涌起的“希望”。现在那些画面,都变成了一记记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接着,公诉人揭开了平台的分成模式。一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投影在屏幕上。周平看到了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数字:新人本金、高息返利、锁仓资金、推荐奖励、团队管理奖。那些数字像一根根彩色的线,在投影上画出一个复杂的网。可底下的逻辑,却简单得让人脊背发凉。
新钱补旧息。平台用来兑付的所有收益,都来自后来人投入的本金。没有投资,没有盈利,没有一分钱是真正“生”出来的。周平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的那28块5。那笔钱,不是平台赚的,是从另一个比他还晚进来的可怜人兜里掏出来的。他当时那么高兴,像捡了便宜。现在才知道,那便宜上,沾着别人的血。
层级收割。平台把用户分成一星、二星、三星、团队长、区域负责人。每一层都有提成。上级吃下级,下级吃更下面的人。周平在投影图里看见了陈志强的名字,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见了赵小波、吴师傅。他们的名字被串在一条线上,像一串被穿在铁丝上的蚱蜢。周平盯着自己的名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投资者”。他只是这串链条里的一环。上面的人抽他的血,他再抽下面的人的血。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张远明坐在被告席上。周平隔着人群看过去。他瘦了,头发剃短了,穿着蓝色马甲,整个人像小了一圈。他一直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叠纸。公诉人念到那段“张远明指使财务人员将资金转移至私人账户”时,他也没有抬头。周平以前觉得张远明身上有光。现在再看,那光早灭了,只剩一个普通的、中年的、被现实打回原形的男人。
陈志强也在。他被带进来时,周平一眼就认出了他。陈志强站在被告席靠边的位置,脸上没有表情。他目光扫过旁听席,和周平对上了一瞬。那一秒,陈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又像什么都没看见。周平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他很想举起手,想喊一句“陈志强,你看看我”。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些被陈志强毁掉的日子全吼出来。
庭审进行到下午。周平没有走,也没有吃中饭。他坐在那里,听着一个又一个证据被念出来。那些数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遥远。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的拼命,不过是在给这个巨大的机器添柴。他省下的每一顿饭,熬夜跑出来的每一单,辛辛苦苦借来的每一笔钱,最后都变成了别人账户里的数字。然后“啪”一下,没了。
公诉人最后提到,平台曾多次制作虚假的“银行存管协议”,伪造“第三方存管系统”。周平想起来了。每次提现变慢时,陈志强都说是“银行存管升级”。苏禾也说过,说平台越来越正规。这些话,原来全是预谋好的托词。每延迟一天,平台就多一天时间,把更多的钱从池子里抽走。
休庭时,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喊“还我血汗钱”。法警过去维持秩序。周平没动。他坐在位置上,像被定住了。赵小波从旁边走过来,小声说:“平哥,我早知道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他们到底长没长心。”周平抬起头,看着赵小波。他发现赵小波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深了,那件灰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周平说:“看完了,走吧。”赵小波没说话,跟着他慢慢往外走。
出了法院,天已经阴了。大片乌云压在城市上空,闷得人喘不过气。周平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门口还有不少人在骂,在哭。有人往里面扔传单,被保安拦住。周平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沿着法院后面那条路一直走。路很窄,两边的梧桐树落了满地叶子。周平踩在上面,脚底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忽然想,自己就像那些叶子,被人踩了,连声都不吭。
晚上,他给林晓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没有说法院里那些细节,只说:“今天开庭了。我都听明白了。钱不是没了,是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们。是我蠢,我把你的钱、小敏的钱、表叔的钱,都填进了一个永远不会满的洞。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我这辈子,可能都还不完。可我会慢慢还。你让我见见念念,行吗?”
林晓没有马上回。周平抱着手机等了很久。他以为林晓不会回了。可快十二点时,手机亮了一下。
“周六。你带她去公园吧。”
周平看着这行字,眼眶一热。他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把手机轻轻放在胸口。窗外的风还在刮,像要把整座城都吹透。可周平心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希望。是一种很细、很轻的东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粒火星。
他不知道这粒火星能不能照亮什么。可他决定,要把它捧住。走一步,算一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至少,他还要带女儿去公园。还要给她买一瓶矿泉水,一包草莓味的小饼干。还要听她笑。那些笑声,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听懂的、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