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标是在第三天早上放出来的。
周平那几天几乎没睡好。他像考前等成绩的学生,一遍遍刷新App,总怕错过什么。早上八点刚过,手机突然震了。他正在仓库门口换工鞋,手一抖,差点把鞋扔地上。
App首页挂出一条红底金字的预告,标题写得很醒目:《“共赢分红标”限时开放,仅限四星及以上用户》。周平点了进去。页面显示,该标预计年化收益18%,期限45天,起投金额一万,最高可认购五万。周平算了算,如果投一万,45天收益六百七十五块。这还不算平台额外给的分红加成。
“比普通标高多了。”周平心里一阵发热。他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的焦虑、犹豫、难堪,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四星,果然不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输入认购金额。账户里现在有五万二,其中一万正是他刚从借贷App里套出来的。这笔钱还没焐热,就要再投进去。周平犹豫了一下,没投一万,只投了五千。他怕,总想留点余地。
页面跳转,认购成功。周平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场仪式。他看了看“我的资产”,还剩下四万七在别的标里滚,加上这五千的新标,总资产没变,但结构又复杂了一层。他不太敢细看,只知道钱都在里面。
中午,苏禾发来消息:“周哥,看到分红标了吗?你抢到了吗?”
周平回:“抢了五千。”
苏禾说:“五千也行,先上车。不过说实话,这种标很少见,能多投就多投。你投五千,收益也就几百块。投五万,收益直接翻十倍。”
周平说:“我也想多投,没钱了。”
苏禾发来一个微笑表情:“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你现在四星了,已经比大多数人强。如果再加把劲,等到月底分红标二期开放,你还有机会。”
周平没回。他知道苏禾的意思。加把劲,就是再借钱。可他刚借了一万,再借,他怕自己真的喘不上气。但他又忍不住想:如果分红标二期出来,他还是五千、五千地投,什么时候才能翻身?
这种念头像一股细流,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冲刷。他尽量不往深处想,可又停不下来。
几天后,周平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用收益还债”的滋味。
那天,借款App的还款提醒弹了出来,显示首期应还“1043。50元”。周平看着这行字,像被烫了一下。他手头根本没有一千块。工资还没发,生活费已经见底。他在厕所里站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打开又关掉。
最后,他把平台里能提的收益全提了出来。不多,加上之前几天的,刚好一千出头。T+2到账,他等了两天。钱一到,他立刻转进还款账户。操作完成时,他长出一口气,但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意味着,他前几天赚的收益,全都拿去还债了。平台里的钱,一分都没少,可他一分也没真正拿到。他只是在债和平台之间倒来倒去,像个给两个老板打工的仆人。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这只是开始。等分红标到期,钱就多了。
那段时间,周平的生活被拆成了两半。白天在仓库搬货、对单,晚上跑网约车。表面上和以前一样,可他自己知道,他的魂已经全在手机里了。每隔一会儿,他就要点开App看一次,看看收益涨没涨,看看标的状态变没变。有时开车等红灯,他也会低头瞄一眼。手机像长在了他手上。
林晓的怀疑越来越重。她不是没感觉,而是太累了。家里最近的开销明显变小,周平上缴的钱也越来越少。她问过几次,周平总说“这个月厂里压了奖金”“油钱最近涨得厉害”。林晓没有追根究底,只是偶尔在饭桌上说一句:“你要是有什么,别一个人扛。”
周平听出她的意思,却不敢接。他知道,只要一开口,就会全盘崩溃。他不能让林晓知道,他不仅投光了家里的底子,还在外面借了钱。他更不能让林晓知道,他还把她的表妹小敏也拉了进来。
小敏投了四千,是背着家里人投的。周平记得那天小敏给他发消息,语气有些慌:“姐夫,我投了四千,是不是有点多?不会出问题吧?”周平还安慰她:“没事,你相信姐夫,稳稳的。”挂断电话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轻飘飘的,像放了个没底的风筝。
又过了几天,平台突然发通知:分红标二期开放,门槛依旧是四星以上。周平看到这个消息时,正蹲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吃泡面。他盯着页面,筷子停在半空。系统提示,他的账户还差八千块才能达到分红标的“最优认购档”。也就是说,他可以投,但投不多。可他想多投。因为只有多投,才能多赚。这个月他已经被还款压得喘不过气了。他需要一笔大的收益来喘气。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又打开了那个借贷App。
这一次,他借的是剩下的额度。系统显示可借“9000元”。他输金额时,手有点抖。他知道,这笔钱再投进去,他的债就真的还不清了。可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投,他连之前的债也还不上。
这是一种赌徒逻辑。他正在用更大的赌注,去救上一把牌。
周平点了确认。九千块到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陈志强也没说。他闷声不响地把钱转进平台,凑够了一个整数,全部投进了分红标。
操作完成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阴得很厚,像要下大雨。他抬头看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常说:“咱家穷,不要碰赌。”那时候他不明白,赌跟穷有什么关系。现在他明白了。越穷,越想赌。因为只有赌,才让人觉得自己还能翻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翻过来吗。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晚,他回到家,浑身淋得半湿。林晓给他拿了条干毛巾,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下雨也不知道躲一躲。”周平接过来,笑了笑:“没事,凉快。”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陈志强发来的一段语音。周平没点开。他只是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是点开了。
陈志强在语音里说:“平哥,二期你投了吗?我跟你讲,这波标真好。你别犹豫,能上多少上多少。兄弟把你当自己人,才这么跟你说。”
周平听完,把手机扣在一边。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可他知道,明天,后天,只要平台还在,陈志强还会发。苏禾也会发。刘大勇会兴冲冲地打电话来,告诉他收益涨了多少。那些人像一群站在岸上喊“快点游”的人,不会管他是不是已经快没力气了。
他偏头看向卧室。林晓正在给女儿讲故事,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周念偶尔“咯咯”笑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平闭上眼睛,觉得那股雨天的潮湿,正一点点渗进他的骨头里。
他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从他打开那个借贷App开始,他投进去的,已经不是钱了。
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