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资金核查（第1页）

资金核查的消息，是赵警官通知周平的。

那天上午，周平刚把车停在加油站旁。电话响了，号码是座机。他接起来，听见赵警官的声音：“周平，你之前登记的材料已经录入系统了。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局经侦大队来一趟。带上你的身份证、银行卡、转账记录，我们再做一次详细核对。”周平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好半天没动。

他其实很怕去。上一次去派出所，只是填表。这一次是经侦大队。那地方听上去就更严肃，更靠近真相。他怕真相太清楚，清楚到自己再也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可他也知道，不去不行。

第二天，他请了假，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瘦了，黑眼圈重了，整个人像被谁抽走了一半精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不是过了日子，是被日子过了一遍。

经侦大队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些人周平眼熟，是当时在派出所见过。有些人没见过，但从表情就能认出来。都是和他一样，脸色灰败，眼珠子里像蒙着一层雾。大家排着队，没人高声说话。偶尔有人交头接耳，声音都压得很低。

周平走进去。大厅里摆了七八张桌子，每个桌子后面坐着一名警察。桌上堆满了档案袋、电脑和记录本。有人在对银行流水，有人在翻转账凭证。周平看见一个老头，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说：“警察同志，我就这么多了。家里地都租出去了，这钱是我养老的。”警察小声安抚他。

轮到周平时，他被带到一个角落的工位。一名女警核对了他的身份证，又让他把银行卡、支付宝、微信、平台账户一一打开。周平一一照做。他手指有点僵，密码输了两次才进去。女警记下几笔关键流水，又问他：“你的推荐人是谁？你推荐过哪些人？分别获利多少？”周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人的名字又说了一遍。他知道，每说一遍，就像把自己多剥开一层。可这一次，他没有再遮。

女警记录完，抬头问他：“你从平台提现过多少？”周平想了想，说：“加收益，可能提了八九千。但后面我又都投进去了。”女警点点头：“实际损失是本金加收益再减掉提现，具体以我们核查结果为准。”周平“嗯”了一声。他听见“实际损失”四个字，心里有点发苦。损失？他当然有损失。可这损失，和赵小波、表叔、小敏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他至少还吃过几顿好的，还做过几天“翻身”的梦。

做完核对，周平被带到旁边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十几个受害者代表。有中年女人，有年轻小伙，还有一对老夫妻，两个人一直拉着手。赵警官也在。他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等人都到齐了，赵警官说：“今天叫大家来，除了核对外，也通报一下目前资金核查的初步情况。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屋里一下静了。所有人都盯着赵警官。

赵警官翻开文件，说：“我们已初步查实，惠民优选平台从设立起，就没有任何真实盈利项目。所有返息、返本，都来自新用户投入的本金。公司对公账户上，目前只查到不到三百万元。这三百万元里，大部分已经用于发放部分后期利息。更早之前，大部分资金已被转移、挥霍。”

他顿了顿，继续说：“经过初步统计，平台吸收资金总额为六点四亿元。已追回现金、冻结账户以及部分车辆、房产，加在一起，初步估算不足四千万元。也就是说，能够用于返还被害人的比例，非常低。”

屋里响起一阵抽气声。那对老夫妻互相看了一眼，老太太眼圈一下红了。周平坐在最后一排，手指绞在一起。六点四个亿，追回不到四千万。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算，比例连一成都不一定到。也就是说，他们投进去的钱，能回来的，可能只有几十分之一。他投入的全部积蓄、借来的钱，最终也许只能换回几张薄薄的返还款。

“另外，”赵警官又说，“部分团队长和平台代理人名下的非法所得，我们也在追缴。但这些人本身很多也把钱投回了平台，有些已经资不抵债。追缴难度很大。”周平听到“代理人”三个字，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也是其中一个。虽然他和陈志强不同，可法律上，他拿了返利。那几千块钱，现在成了他最大的污点。

散会后，周平在门口站了很久。赵警官路过他时，停了一下：“周平，你上次主动说明情况，我们也做了记录。你这种情节，后续如果定性，会考虑从轻。但你要明白，你发展下线、收取奖励的事实，是客观存在的。”周平点点头：“我明白。”赵警官叹了口气：“回去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配合调查，随传随到。”周平说：“好。”

离开经侦大队，周平没有回家。他在街上走了很长一段路。太阳白花花地晒下来，他走得满头是汗，却不想停下来。他脑子很乱。四千万，六点四亿。这些数字像两根烧红的铁柱，撑在他头顶。他在心里反复算，自己能拿回多少。算来算去，算得心里发凉。

但更凉的是，他忽然意识到，那些钱，其实从来就不是他的。只是因为他把手伸进了别人的口袋，再被更上面的人一把夺走。他不是那个最惨的。赵小波比他惨，小敏比他惨，那对拉着手的老夫妻比他惨。他们才是最纯粹的受害者。他们只投了钱，没有拉过人。他们只是相信了某个熟人，或者某条广告。他们比周平更有资格哭。可周平连哭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晚上，他给林晓打了个电话。这是林晓回娘家后，第一次主动跟他说那么多话。她问：“去核查了？”周平“嗯”了一声。林晓问：“能回来多少？”周平说：“很少。”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敏的同事今天来家里了。她说她投的那五千，是她攒着考研的。现在全没了。小敏还在医院，她妈妈天天哭。”周平没说话。林晓叹了口气：“周平，我真的不知道，咱们这个家，以后还能不能像个家。”

周平说：“能。我慢慢还。”林晓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明天带念念回来一趟。幼儿园要交材料，有几样得从家里拿。”周平说：“我明天在家等你们。”林晓“嗯”了一声，挂了。

周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街灯亮着，远处有车经过。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而安静的废墟里。四周全是断墙，只有他还站着。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他去洗了把脸。水很凉，像在提醒他，还活着。他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发干。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想刮，又懒得动。最后，他关掉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几袋没拆的方便面，和一包周念忘带的彩笔。周平拿起来看了看，又把它们摆整齐。他想起女儿爱画画，总是把太阳涂成绿色，把房子涂成粉色。林晓说：“哪有绿太阳？”周念说：“我长大了要住粉色的房子，爸爸住旁边。”周平当时笑她：“那妈妈呢？”周念说：“妈妈住屋顶，晒太阳。”

周平想着想着，鼻子发酸。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爸爸也住屋顶，行不行？”

没有人回答他。屋子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拍着玻璃。像在说：不行。你得住到地上，一步一步，把你欠的路，都走完。

周平闭上眼，靠在沙发上。天还没亮，可他知道，明天的太阳，总还是会升起来的。不管他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