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予并没有睡得很好。大概是因为空气干燥,暖气过分暖,作为一个南方人,对这些都不太适应。半夜,沈予醒了过来。打开手机一看,凌晨两点。不敢像平常一样,睡不着就玩手机,因为CICI在旁边,怕吵到她。看完时间立刻就关上手机,继续闭着眼睛。
失眠,以前从来不会想到会跟自己相关的字眼,最近好像越来越频繁地在体验。好像经常11点睡,凌晨2点醒,醒来再也睡不着。心空空的,微微的痛,有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流几滴泪,夜里周围环境的安静,更加助长长时间的清醒,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有的时候到天亮,才微微有点睡意。
睡不着的时候,虽然自己会故意不去想任何事情,就那么放空地耗着,但这是需要主管控制的,有的时候迷迷糊糊,主观控制失效,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念头。
沈予啊,你完蛋了。年纪么——怎么都不算年轻,工作么——没有,存款么——些微有点,房子嘛——没有,朋友么——CICI似乎也快要走散了,家人么——除了让你心烦别无他用,家庭么——你这个性格脾气,谁招架得住?
沈予啊,怎么办啊?要是满意的新的工作不来,要不要降低要求呢?要是工作一年半载搞不定,要不要考虑相亲?可是相亲就意味着会很快结婚,结了婚就很快有孩子,到时候起码3年回不了职场,三年后再回去,还有你的位置么?
沈予啊,人生好像真的很快,你看10年不也过的不知不觉么?再过10年就是42岁了,就算事业有成,能得到的金钱似乎也就那么多,真的要一意孤行坚持自己绝不改变要求,哪怕真的一辈子都是一个人吗?万一真的这样,真的可以做到不后悔吗?
沈予啊,好像真的没有人能帮你呢,已经认识的人里,绝对没有,不认识的人呢——人家为什么要帮你?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散漫一阵子后,总会把沈予惊醒。
沈予啊,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自己吓自己。情况虽然不好,但也没那么糟,别怕,别怕,一步一步来。
然后自己在黑夜里,在心里,用这些话安慰自己,一遍一遍,直到自己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有的时候给自己讲着讲着,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也就让他那么流着,懒得去擦,一擦更觉得委屈了,一委屈,哭得就更起劲了。
这种“一切未知,担忧一切”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有的时候沈予也会想,是不是自己真的要求太高了?是不是,大家其实都是“负重前行”,只是平常不说,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这些烦恼?也许只多不少?是不是自己对烦恼的承受度太低,太敏感,所以才会觉得压力太大了?
CICI只会比自己更辛苦,可是她不也每天开开心心的吗?嗯,明天一定要跟她请教请教。
虽然,整个城市正处在整个冬季最寒冷的时候——这也是她们非要这个时候来的原因,因为这时候冰面冻得最结实,但因着屋内的暖气,幸福是如此具体,就算是正在伤心,也是舒适地优雅地伤心着。只不过,一旦离开暖气的庇佑,窗外的寒冷怪兽,会让每一个遇见它的人类,知道什么叫“来自寒冷的威逼”,什么叫“人类真是弱不禁风的小东西”。
寒冷,持续不断的寒冷,从更北的北方来了一波又一波,冻结了空气里的每一丝水汽。夜里的寒冷,就算毁天灭地,也无人问津。而白天的寒冷,就算被阳光削弱了不止一点一滴,也让出行的人不敢不包裹的严严实实。即使正午高悬天空的太阳,对人类的体感来说,也只是被满地的冰雪散射得更晃眼,而传递不出丝毫暖意。
如果有一天,所有关于这次旅行的记忆全都会淡去,那有一样记忆,是绝对不会淡去——绝对的寒意,源源不断的,持续补充的,寒意。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附近公园散步时,她俩发现里面的小河,竟然一整个被冻住了。一开始只是在岸边观望,后来发现冰面上有一层雪,因此可以看到很多横七竖八的脚印——确认安全后,两个人兴奋的在河面——现在是冰面,由于冰层上面还有一层雪,所以穿上雪地靴行走在上面并不会很容易摔跤——溜达了好久,还在别人留下的冰窟窿那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各种拍照,想看看冰层到底有多厚。两个没有见过冰雪世面的人,在这个小公园的小河面玩了两个多小时,也不知道在玩什么,除了冰就是雪,但俩人就是莫名其妙的开心。
她们以为这就很不错了,已经很能体会到当地人过冬的感觉了——觉得好像也就那样,也就是比自己家乡稍微冷点儿而已。
直到,亲眼看见宽阔的松花江也一整个被冻住,直到自己蹑手蹑脚在冰面走了半个小时还没走到对面,才惊叹——自己果然是没见识,对寒冷的认知不能说为零,但也好不了多少——果然是北境,冻的真够瓷实。以至于人们在江上安置了各种玩冰收费项目玩的不亦乐乎,什么越野车拖拽气垫滑行,什么座椅滑冰,露天溜冰。冰封玫瑰,冰封百合,冰封苹果,冰封橙子,等等冰封装饰随处可见。饶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CICI也觉得这份寒冷,震撼人心。
冰雪世界,漫天冰雪——这个城市把对冰雪的开发利用简直进行到了极致。世界给这个城市冻结江河的寒意,这个城市把这份寒意切割雕刻造型,摆出各种巨大又好看的冰雕雪雕,还开了冰雪主题游乐园,还以此为宣传材料,全国邀请大家去玩——沈予和CICI也是看到这些宣传片才决定“到此一游”的。
这怎么不是“命运朝我扔泥巴,我把泥巴玩成花”的具体化呢。有本事把拿到手的牌——不管什么牌——打出王炸的效果,怎么看都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与其说冰雪世界的冰清玉洁让沈予耳目一新,叹为观止,不如说是这里的人们对冰雪的利用,更让沈予动容——条件再差,动动脑子开阔思路,也许就可以变废为宝呢。
这个城市到处都是冰雪的痕迹,各种大大小小的冰雕雪雕在街头巷尾处处可见,甚至还有社区的冰雕雪雕比赛作品展览区。沈予和CICI在漫无目的街头溜达的时候,就撞见了一个社区公园正在举办类似的比赛,她俩好奇宝宝一样从头看到尾。一边看一边感叹,果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东北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能玩冰雪,玩的多了,水平自然就都上去了。
“冰雕其实没有雪雕好看”,CICI锐评到,“因为冰雕是透明的,一眼望过去,比起看见整体,更容易先看见透明的局部,不像雪雕,白白的,看不透,更能注意到整体造型——得到什么启示了没?人还是要保持神秘看不透才好,不然一目了然,连一点好奇的心思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为之停留了。”
“真是不怕挨揍啊,宝贝,冰雕应该比雪雕更难搞吧?冰比雪硬嘛。你这寥寥几句,还上纲上线,就把人家冰雕定调了——咋这么能口出狂言呢?你知道你现在是弱小可怜无助的个外地人吗?”
“我不说话张嘴,谁能辨我是南北?再说了,姐这170的身高是摆设,还是这臃肿的打扮像软妹子啊?看我不一个屁墩坐地上给他碰瓷去派出所说理去。”
“哈哈哈哈哈,原来你的行程里还包括去派出所打卡啊。”
“那必须的,所有丢脸的事,我都得拉着你去做,咱俩都是170,谁也占不着谁便宜,不存在天塌了有个高的。”
“哈哈哈哈哈,我谢谢你啊。没有比现在更渴望自己矮一厘米的了。”
“不客气呀,走,姐请你吃压扁了的冰糖葫芦。”
满大街的各种冰糖葫芦里,她们选了最经典的山楂,但是压扁的山楂,无他,主要吃起来能少咬几口,图省力点。该说不说,酸酸甜甜还是很开胃的。就是每一次张嘴咬的时候,被冷风灌的脸都麻了——要是像在南方那样每次小鸡啄米一样只吃一点点,那么每次被摘下面罩被冷风吹损失的热量,都不知道那一口冰糖葫芦能不能平账呢——沈予跟CICI这样讲的时候,CICI笑了大半天,整个人都在抖动。
由于俩人平常都不爱运动,因此也就没有计划去并不遥远的滑雪胜地。主要的时间都花在市区各大热门景点了。她俩共在市里玩了五六天,景点的游客还是很多的,只不过大家不怎么大声说话,大概都被冷空气封印了发疯的力气吧。毕竟广场一边,矗立着一个高大的温度计,显示,实时气温,零下19度。就算有太阳,也没人敢裸露一丝皮肤去测试阳光的温度。
北风那个吹呀——这期间一直没停过,雪花倒是没那个飘——算是此行一大遗憾了,原来东北的城市,就算满地堆雪,也不是隔三差五就要下一次雪的,这让两人都很意外,以前看新闻报道,还以为这边天天大雪纷飞呢,毕竟经常看到铲雪车清扫积雪的新闻。
在一线城市呆久了,沈予看见这里的物价竟然觉得格外亲切——即便是景区的物价——众所周知,景区物价一般都是大幅高于本地居民区的物价。
“哎哟喂,您可真是大城市见过世面的人啊,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看见标价就已经肉疼了。你居然说景区的物价亲切,这就是为什么讨厌你们这些大城市来的人的原因,就你们钱多,都是你们抬高了人家的物价,也不想想人家什么工资水平,你们什么工资水平,居然大言不惭说便宜,气人,哼。”CICI鄙视到。
“哈哈哈哈,哎呀,听姐姐一席话,如听仙乐耳暂明,姐姐说的对啊。我就是被大城市荼毒久了,大城市挣钱大城市花,一年到头,没有几分能带回家,姐姐看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就原谅我刚刚吧。妹妹现在可是一个月入为零的小可怜,明天都不知道去哪里上班的小无助。”
“弱小可怜无助但讨厌!走,请姐吃个铁锅炖大鹅,姐考虑今天先不生气。”
于是,俩人好像是为了弥补第一天的遗憾,又或者找个机会证明自己并不是“怂”,而是“不懂本地行情”,所以第一天没敢进任何一家饭店。这次两人在一条布满餐饮店的街上,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兴冲冲得选了看起来不错的家店,去吃了非常有名的铁锅炖大鹅,唔,好像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非常好吃——也有可能她俩平常比较“嘴刁”,不过冲着普地方特色菜也还是值得一吃。人有的时候要承认,有些东西不是别人说好吃,你也会觉得好吃,人是有自己既定的口味的。
盲目听从别人的建议,被拉高了期待,结果得不到自己以为的反馈,其实,落差感还挺难受的。
小马过河,固然需要听从别人的建议,可是最重要的是,过河的是小马,是小马要去经历这些,所以还是要小马自己多听多看多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