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玄鉴真人继续往上。
“九四是上卦的第一爻,已经逼近高位了。或跃在渊,龙要么一跃冲天,要么退回深渊。这个或字是关键:可进可退,能上能下,没有一定之规。为什么?因为九四已经到了质变的临界点,进一步是飞龙在天,退一步是潜龙在渊。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审时度势,时机成熟就跃,时机不到就稳。不是每条龙都必须在同一时刻腾跃,勉强起跳只会摔得更惨。”
林衍若有所思:“所以这一爻没有说吉也没有说凶,只说无咎?”
“对。”玄鉴真人道,“因为九四的吉凶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审时度势则无咎,冒进贪功则有悔。这一爻教的是知进退。”
他指尖再上移,点在第五爻。镜面上金光骤然大盛。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就是你最熟悉的一个词,九五之尊的出处。”玄鉴真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龙飞上天了,居中得正,大展宏图。这是事物发展最鼎盛,最辉煌的阶段。你看爻位:五是上卦的中位,阳爻居阳位,既中且正,在《周易》的体系里,这是最完美的位置。所以九五是君位,是帝位,是事业巅峰。”
“但这里又有一个利见大人。”林衍敏锐地指出,“九二也利见大人,九五也利见大人,两个有什么不同?”
玄鉴真人抚掌而笑:“好问题!九二的利见大人,是下位者去求见上位者,是千里马寻找伯乐;九五的利见大人,是上位者需要贤才来辅佐,飞龙在天之后,不能一个人逞能,要聚拢人才,知人善任。同一个词,位置不同,含义恰好相反。这就是爻辞的妙处,同一个字,在初爻和在五爻,意思天差地别。”
林衍在笔记本上写下:“同一辞,位不同则义不同。”
最后,玄鉴真人的指尖落在最上面一爻。
“上九:亢龙有悔。”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龙飞得太高了,高到不能再高了,亢就是极度,过度。龙到了这个位置,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所以有悔。盛极而衰,盈不可久,这是天道。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万事万物到了顶点必然走向反面。九五是最好的位置,但上九就是过了那个位置,多走一步,完美就变成了缺憾。”
林衍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从初九到上九,这六个字,潜,见,乾,跃,飞,亢,分明就是一条完整的人生曲线:隐忍积累,初露锋芒,勤勉警惕,审时度势,大展宏图,盛极而衰。这哪里是在讲占卜?这分明是在讲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王朝从生到灭的全部规律。
“真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按照这个说法,人到了巅峰之后,就只能等着有悔吗?”
玄鉴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卦象最上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乾卦除了六爻之外,还有一条特殊的爻辞,叫用九。”
镜面上,六爻之下,浮现出一行字: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这七个字,是乾卦的密码,也是整部《周易》的密码。”玄鉴真人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你想,一群龙,没有首领,为什么反而吉?”
林衍皱起眉头。按照常理,群龙无首应该是混乱的,不好的,怎么会吉?
“因为,”玄鉴真人一字一顿,“乾卦六爻,从潜龙到亢龙,走的是一条龙的上升轨迹。但用九告诉你:不要执着于做那条唯一的龙。当所有的龙都各安其位,各尽其才,不需要谁来当首领,那才是真正的大同之境。群龙无首不是没有秩序,是秩序已经内化到每个个体之中,每个人都自觉地循天道而行,何须首领?”
他顿了顿,又道:“从另一个角度说,用九是在提醒你:乾卦虽是纯阳之卦,但阳到了极点,就要向阴转化。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那就是亢龙有悔。唯有懂得用九,不被九这个阳数所困,该刚则刚,该柔则柔,刚柔并济,才能避免盛极而衰的宿命。”
林衍怔怔地看着“见群龙无首,吉”那几个字,只觉得其中深意如海,一时望不到边。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是无首?是不争?是放下?是功成身退?还是另一种更高的境界?
他张了张嘴,正要追问,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宿舍里刺耳无比。林衍吓了一跳,抓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条短信通知。他划开屏幕,一条匿名短信跳了出来,
发信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衍,把镜子交出来。否则,你的导师会替你付出代价。”
林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宿舍楼对面的梧桐树在初夏的风中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一地碎金。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走廊里有人说笑,水房里水流哗哗,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
但他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冰凉。
玄鉴真人凝视着那行字,面容前所未有的凝重。镜面上的乾卦卦象缓缓消散,只留下他低沉的声音:
“他们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