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卦传,讲六十四卦的排列顺序,为什么乾之后是坤,坤之后是屯,屯之后是蒙……它用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这样的逻辑,把六十四卦串成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杂卦传最短,也最别致。它把六十四卦两两配对,用最精炼的语言概括每对卦的核心区别,比如乾刚坤柔,比乐师忧,好比一首高度浓缩的卦义提要。”
玄鉴真人讲完十翼,镜面上的篇目缓缓隐去。他看着林衍:“十翼不是孔子一个人的手笔,是几代学者研《易》心得的结晶。经文是骨架,十翼是血肉,没有十翼,《周易》只是一部占筮之书;有了十翼,它才成了一部贯通天人的哲学经典。”
林衍合上笔记本,沉思良久。他忽然问道:“真人,你说恐惧源于无力,那《周易》里有没有教人怎么面对恐惧?”
玄鉴真人微微一笑:“你刚才已经听到答案了。”
“天行健?”
“还有一卦。”玄鉴真人在镜面上画出一个卦象,上坎下震,水在雷上。“这是屯卦,卦辞说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是万物初生的艰难之象,雷在水下,欲动而未通。卦辞没有教人逃避艰难,是说勿用有攸往,不要轻举妄动,但利建侯,要建立根基,积蓄力量。面对恐惧,最忌两种反应:一是慌不择路,二是坐以待毙。正确的做法是,在艰难中站稳脚跟,让自己变得更强。”
林衍将这段话一字不落地记在笔记本上,墨迹未干,他已在心中反复默念了数遍。
从自习室出来,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暖黄的光斑。林衍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了解周教授的处境。
他没有直接去找周教授,是开始在校园里暗中观察。
历史系办公楼,周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林衍端着一杯假装去接水的茶杯,从门口经过,周教授正伏案批改论文,桌上的台灯亮着,老花镜滑到鼻尖,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林衍甚至特意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周教授抬头笑了笑:“林衍啊,你那个西北遗址的发掘报告,下周一之前给我初稿。”
语气,表情,动作,没有任何异常。
林衍嘴上应着,心里的石头却没有完全放下。他想起系辞传里的那句话,“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几,就是事物变化的微小征兆。真正的危险往往不会大张旗鼓地到来,是藏在最细微的反常之中。
于是他开始留意那些“微小”的东西。
三天下来,林衍发现了一个细节:周教授最近接电话时,总是会走到走廊尽头去接,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林衍刚好在拐角处,听到周教授说了一句“……我需要再确认一下”,语气不似平时与同事讨论学术时的从容,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更关键的是,周教授开始频繁出入学校图书馆的古籍特藏室。
特藏室在图书馆地下一层,存放的都是宋元善本,明清抄本和珍贵的地方志,平时门禁森严,普通研究生根本进不去。周教授是历史系教授,有进入权限并不稀奇,但他此前的研究方向是史前考古,对古籍版本并无特殊兴趣,这半个月里,他却几乎每隔一天就要去一次,每次待上两三个小时。
林衍心中疑窦渐生。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周教授每次去特藏室的时间,周二下午,周四上午,周六上午,规律性极强,像是在查阅什么特定的资料,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四天下午,林衍算准周教授进了特藏室,便以查阅导师指定的地方志为由,向图书馆管理员申请进入。管理员核对了周教授事先签字的准入条,林衍提前找周教授签的,理由是写论文需要参考地方志,周教授没有多想便签了字。
地下一层的走廊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木箱子混合的气味。特藏室的厚重木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一盏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林衍放轻脚步,走近那道门缝。
他本想敲门进去,却在抬手的瞬间停住了,门缝里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周教授坐在特藏室最深处的阅览桌前,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宋元善本,也不是明清地方志,是一本装帧古旧的手抄本。那手抄本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有了不少年头。封面上的字迹是用浓墨写就的繁体,笔锋凌厉,在昏暗中依然触目惊心,
《归墟遗录》。
周教授的手指缓缓拂过那四个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翻到内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台灯下铺展开来。林衍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注意到周教授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而周教授的另一只手,正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通话中”。
他在给什么人念手抄本上的内容。
林衍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门内,周教授的动作猛地一滞。
林衍屏住呼吸,贴墙而立。心跳声在耳膜中擂鼓般轰响,他甚至能感觉到玄鉴在怀中微微发烫,那是玄鉴真人在示警。
漫长几秒后,门内传来周教授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外面是谁?”
林衍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不能躲,但也不能让周教授看出他已经看到了那本书。他迅速调整呼吸,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推门走了进去。
“周教授,是我。您让我来查《甘州府志》里关于史前遗址的记载……”
周教授已经合上了那本手抄本,将它推到台灯照不到的暗处。他抬起头,脸上是林衍再熟悉不过的慈祥笑容:“哦,林衍啊。《甘州府志》在东侧第三排书架,你自己去找吧。”
一切如常。
但林衍看得清楚,周教授合上手抄本的瞬间,封面上“归墟遗录”四个字在台灯余光中一闪而过,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