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秋季月圆,还剩下短短两天。
琼斯波特小镇的氛围在悄无声息之中发生着细微的变化。白日依旧是明媚和煦的秋日光景,澄澈的阳光倾洒下来,糖枫与纸皮桦交错的树冠被照得通透,路边一丛丛秋紫菀开得细碎烂漫,淡紫色小花在海风里轻轻摇曳。海岸杜松扎根在栅栏与崖边,深蓝绿色的针叶被海风拂动。可只要到了黄昏,海雾就会比往日来得更早更浓,带着后山漫过来的松木冷意,慢悠悠笼罩住街巷。
海风裹挟的不再仅仅只有大西洋咸润的潮气,还掺着一丝若有似无、难以名状的沉闷感。镇上不少老人都有所察觉,黄昏时分便早早关上门窗,减少外出。他们说不出缘由,只是身体本能地对即将到来的月圆,生出一种模糊的不安。
埃拉的木屋,午后。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在地板切割出长长的光带。窗台之上,伊芙琳栽种的洋甘菊与鼠尾草静静舒展枝叶,淡淡的草本香气缓缓弥漫在房间。
埃拉抱着那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纸上记录的一行行文字。昨夜写下的线索历历在目:七桩失踪案、月圆与雾起的关联、搜救队员手记、论坛留言,还有凯利安那句沉甸甸的告诫。
整整一上午,她都在反复回想昨夜林边的相遇。那个白衣少年的模样不断在脑海回放,冷杉般清冽的气息、克制温柔的嗓音,还有那双盛满百年孤寂的眼眸。疑问层层叠叠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他到底是谁?
那雾中的脚步声,究竟是不是来自于他?
他的警示是善意,还是另一种伪装?
她好几次想去询问伊芙琳,话涌到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过去这么久,每一次自己试探后山相关的话题,姨姨都会有意绕开,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埃拉心里清楚,姨姨是出于保护,可这份层层包裹的隐瞒,如今已经让她处处被动。
埃拉合上笔记本,将它妥善收进书桌抽屉的深处。心底的焦躁无处安放,她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空无一人。伊芙琳不在楼下。
走廊尽头,伊芙琳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屋内没有说话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响动。
埃拉脚步放轻。从小到大,伊芙琳这间卧室一直带着一层禁忌感。书柜的一部分抽屉常年扣着铜搭扣,不许埃拉触碰。埃拉曾经偶然见过母亲遗留下来的几张残稿,正是类似这种褪色亚麻布的封皮,写着难以辨认的老式花体字。
好奇心与压抑许久的困惑一同涌上来,她在门外踌躇片刻,轻轻叩了叩门板。
“伊芙琳?你在里面吗?”
房内翻纸的声响骤然停顿。短暂的安静过后,传来伊芙琳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埃拉推开门走进去。
这间卧室的布置十分朴素,一张木床,老旧的橡木书柜占了半面墙壁。书柜里大半不是寻常小说,而是一叠叠用亚麻布封皮包裹的旧手稿、泛黄的家族手记,还有不少晒干的草药标本。空气里混杂着陈旧纸张、香草与一点淡淡的树脂气息。
伊芙琳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体积厚重、布面已经褪色发褐的手记。书页边角磨损卷曲,墨迹是年代久远的深褐色。听见脚步声,伊芙琳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伸手想要合上书本,可动作迟疑了一瞬,慢了半拍。
埃拉的目光落在那本旧书上。粗糙褪色的亚麻封皮,封面上歪扭盘旋的花体手写字体,和她曾经见过的、母亲留下的零星残稿如出一辙。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拼接,她低声试探:
“这……会不会是家里老一辈传下来的旧手稿?妈妈以前,也有类似封皮的本子。”
她没有直接断定,只是带着疑惑试探,而非一口咬定“这是家族留下来的手记”。
伊芙琳指尖停留在书页边缘,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肩头沉沉垮了下去。这些记载着女巫先祖过往的记录,她穷尽心力,都希望埃拉永远不必接触。
可现实已经步步紧逼。
西奥已经把失踪案卷全盘告知埃拉;昨夜,埃拉孤身靠近后山,甚至和血族凯利安有过直面相遇;距离月圆只剩两天,结界躁动越来越剧烈,罗文的阴影已经在小镇暗处浮动。
继续捂紧所有秘密,看似是庇护,实则是把埃拉放在毫无防备的险境里。一旦罗文动手,一无所知的她连自保的概念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