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因州的九月,秋意来得安静又凛冽。
唯独临海的琼斯波特不一样。
这座藏在新英格兰海岸尽头的小镇,像是被世界单独隔出了一片灰色结界。终年不散的海雾从大西洋海面翻涌而来,层层叠叠压落街巷,黏在老旧木屋的墙面上,缠在低矮的灌木丛里,连风穿过都带着潮湿沉滞的凉意。本地人私下唤它——雾落之地。
外人眼里,这里只是偏僻闭塞、人烟稀少的临海渔村,安静得近乎无趣。整座小镇节奏缓慢、与世隔绝,像被时光遗忘在海岸边。
车子驶入小镇边界的那一刻,天光骤然暗淡下来。
车窗玻璃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景色变得朦胧模糊。规整的美式木屋沿着海岸线错落排布,老旧路灯即便白日也亮着昏黄微光,枝叶繁茂的林木隐在雾色深处,安静得过分,连寻常小镇的喧嚣烟火气都寥寥无几。
埃拉坐在轿车后排,脊背轻轻抵着微凉的座椅。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凑近冰凉的车窗,缓缓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白雾瞬间晕开一片朦胧,盖住了窗外模糊的街景。她伸出纤细微凉的指尖,漫无目的地在水汽上轻轻勾画,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浅浅湿痕,很快又被新的水雾填满,像她这三个月来反复落空的期盼。
心底沉甸甸的闷意,跟着窗外的雾色一起蔓延。
三个月前,一场诡异的山林失火,带走了她的父母。
警方草草结案,定义为野外意外,证据单薄,结案仓促得刻意。身边所有人都劝她释怀,劝她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不幸。可埃拉始终记得,父母失踪前的半年,反复翻阅的资料、频频提及的地名,全都是这座无人问津的雾镇——琼斯波特。
这里不是意外的终点,是他们刻意奔赴的地方,也是她唯一能探寻真相的去处。
开车的是埃拉的姨姨,母亲的亲妹妹。姨姨多年前便远嫁到琼斯波特,常年定居于此,性子沉静谨慎,比谁都清楚这座小镇的古怪。她目视前方湿滑的路面,语气带着本地人独有的低沉告诫:“到了镇上,安分度日就好。别深夜出门,别靠近后山林地,也别对镇上的人和事太过好奇。”
埃拉收回指尖,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微凉水汽,轻声应道:“嗯。”
车子缓缓驶入居民区,最终停在一栋两层的复古木屋前。
木屋外墙是复古的深棕木质纹理,爬着零星深绿藤蔓,院子围着低矮木栅栏,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海风与草木的清冷气息。这里是姨姨帮她安顿的临时住处,安静、偏僻,远离小镇中心的热闹。
刚推开车门,微凉的海风裹挟着雾色扑面而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
隔壁院门恰好被轻轻推开。
一位白发老太太抱着园艺花盆走出,动作迟缓,眉眼褶皱里藏着常年见不到暖阳的阴郁。她察觉到动静,抬眼望来,目光直直落在埃拉身上,不友善、不好奇,只有一种沉沉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个贸然闯入禁地的外来者。
那目光太过直白僵硬,埃拉下意识停下脚步,微微敛眸,礼貌颔首示意。
可老太太没有回应,只是深深看了她几秒,才慢悠悠收回视线,低头摆弄手里的绿植,嘴唇无声动了动,像是低语,又像是告诫。
姨姨低声提醒了一句:“镇上的老人都这样,生性寡言,对外来人戒备心重,不用在意。”
埃拉心里却清楚,不止是戒备。
这座小镇的安静太过刻意,居民的疏离太过统一,整片土地都透着一股藏着秘密的压抑,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守住了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忌。
收拾行李的过程安静无声。木屋陈设简单干净,木质家具带着常年潮湿的微凉触感,窗外雾色终日不散,光线昏暗,白日里也需要开着暖黄的台灯。
安顿妥当后,天色已经临近傍晚。
姨姨叮嘱她留在屋内休息,自己出门采购物资,小院瞬间只剩下埃拉一人。四周静得离谱,没有车流人声,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以及远处海浪反复拍打海岸的低沉轰鸣。
她抵不住心底的沉闷,轻轻推开木栅栏门,沿着门前的小路缓步慢行,想借着晚风疏解心底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