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赶到城西时,县衙的书吏已经收摊。
理由很简单:官册上的一百四十人领完了。
土地庙外却还站着四十六个。
他们没有临河县的保人,也没有原籍路引。有的路引在逃荒途中被雨泡烂,有的典给了牙行,还有几个孩子连自己籍贯都说不清,只记得村口有棵歪槐树。
书吏把笔搁下:“没名没籍,怎么入册?我今日添一人,来日县里追责,谁替我担?”
“我担。”沈峥说。
沈珩刚跨进庙门便听见这句,太阳穴当场跳了一下。
“你拿什么担?”
沈峥回头:“你下课了?”
“先答我。”
“粮是我放的,人是我聚来的,若出冒领——”
“你赔粮,还是替他们变出户籍?”沈珩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紧,“姐姐,你总说自己担。可有些后果不是挨一顿板子、赔几扇门便能担完。官府若认定此地聚众冒领,明日封营,挨饿的是谁?”
沈峥看了一眼庙外。
小满正把圆石一颗颗摆在门槛上。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安静站着,连争辩都不敢,仿佛声音大一些,便会被从世上抹掉。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
“我没说不发。”
沈珩铺开一张纸,没有搬出几十条规矩,只在上头画了三栏:原籍、同行人、可互证之事。
“无路引的,由同村人互保;失散者,记衣着、口音、旧居地貌;孩童不识籍贯,先单列。书吏不肯入官册,就造一份民间附册,请棚首、郎中和程捕快共同画押。”
程直正在旁边给伤者换药,闻言抬头:“怎么还有我的事?”
“你昨夜在场。”
“我昨夜只是押刀。”
沈峥唇角动了动,最终只将那句话听了下去。
“押刀也算见证。”
程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把刀不能白押。”
登记只完整做了一遍。沈珩先问一名老者,老者说来自蒲阳村,同行妇人能说出他家屋后水井的位置;再问一名孩子,孩子只会画歪槐树,小满便在旁边加一颗带白纹的石子。其余人依样分组,由会写字的灾民代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