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会一年一回,求的不是河神显灵,是河神今年少发几回脾气。
临河县靠水吃饭,也靠水死人。入汛前,船户凑钱搭台唱戏,脚行摆下百家摊,官府在河堤上挂满镇水彩幡。卖香的、补网的、耍猴的、唱莲花落的挤作一处,连走江湖的假郎中都比平日多出三倍。
沈峥到庙门口,先被拦住收了三文香火钱。
“我不烧香。”
守门老人道:“不烧香也占路。”
她交了钱。往前走十几步,又被一条红绳拦住。
“过河看赛船,五文。”
“方才不是交过?”
沈峥把将出口的话换了一遍,仍没有急着说。
“方才是进庙的,这里是上堤的。”
沈峥回头看陆昭:“江湖规矩这么多?”
“这是生意。”
陆昭付了十文。他给汪照查船收了钱,今日便算做工。沈峥本想替他省,奈何她从出门起已经认错两回堤口,再独自走,极可能进了戏班后台。
事实上,她随后还是进了戏班后台。
只因她看见一块写着“往河边”的木牌。木牌原是戏里道具,背面还写着“龙宫”。
沈峥掀帘进去时,河神正光着上身补裤子,虾兵在灶边煮面,老龙王蹲在箱子上数昨日票钱。
双方静默片刻。
老龙王先开口:“姑娘,看戏从前头进。”
“我找河。”
虾兵给她指了相反方向:“从那边出去,见到卖糖人的左转。”
沈峥道谢离开。
陆昭在外头等了半刻钟,见她从戏台后钻出来,没问缘由,只在路线册上添画了一条粗箭头。
庙会有庙会的热闹,也有讨生活的难。汪照清早替药铺卸了两船药材,午后又赶来认船;谭掌柜带两个学徒摆摊卖小木凳,顺便替人修船箱;小满替他看摊,每卖出一张凳子便往布袋里添一颗石子。
“你不在灾民营?”沈峥问。
“白日做工,晚间回去。”小满道,“谭掌柜管一顿饭。”
谭掌柜在旁边纠正:“两顿。早上那顿粥也算。”
小满想了想,把石子拨给他一颗。
沈峥走到渡口。数百条船挨着河岸,船牌有新有旧,油漆颜色各不相同。她盯了片刻,眼睛便开始发酸。
“九条里找一条,怎么找?”
陆昭道:“不找船牌,找习惯。”
他指向船尾。粮船吃水深,缆孔磨痕重;澄州船底常敷白蛤粉,临河本地船用黑桐油。即便换了船牌,木头留下的路不会改。
两人沿河走。沈峥看人的神态比看字快,很快发现三个船夫见他们便躲。其中两个只是私带酒坛,第三个却在陆昭查看船底时割断缆绳,任一条空船漂向河心。
“那条!”陆昭喊。
沈峥踏上系缆桩,正要借力跃出,脚边却伸来一根长竹竿。
“想上河,先过擂。”
说话的是个圆脸姑娘,头发用蓝布扎得利落,手中竹竿足有一丈。她身后立着一块牌子:河神会水上擂,胜者赏银二两,另得船工一日工钱。
沈峥看了一眼河心渐远的空船,又看一眼二两赏银。
“能边打边追么?”
圆脸姑娘笑了:“你若不掉水里,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