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船查出新粮以后,澄州府仍没有立刻开仓。
府衙先封船、过秤、登记货权。同泰声称其中七成是私粮,临河拨粮只是误装;官仓称即便收回赈粮,也要等上级批复才能平粜。
百姓排在船外,一袋也拿不到。
沈峥坐在河堤上,脸色越来越沉。
崔大刀买来两只炊饼,递给她一只:“你在想劈什么?”
“仓门。”
“劈完呢?”
沈峥手指在刀鞘旁停了停,到底没有先动。
“……”
“这里不是城西一百多人。澄州城十几万人,九仓一开,谁先拿、拿多少、米铺怎么办、外乡人算不算,你一把刀分不完。”
沈峥咬了一口饼,咬得很用力。
城里不缺粮,缺一个让粮从货变成饭的办法。
陆昭与船行会忙了一夜,提出一条临时路:先由三家信誉尚可的米铺按官斗平价代售,船行负责分运到东、西、南三市;灾民、老弱凭临时牌优先,各铺每日公开进出数。同泰若主张私粮,可保留价款待审,不得把粮继续运走。
方案不是谁高坐堂上想出来的。
何嫂说船不能全停一处,否则再堵河;济生堂主说病人不能排长队;阿杏说仓工知道哪些袋是真霉,不能按同泰簿册分;崔大刀提出小户可买半升,不另收袋钱;陶四则说脚夫卸一夜粮要有工钱,不能又叫穷人白出力。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生活里的那一小块。拼在一起,才像个能走的办法。
主簿将方案送进府衙。知府不肯担责,要求联名具保。
船行会、三家米铺、济生堂与两名里正先后按印。崔大刀也在米铺一栏按了手印。
“你没有铺。”沈峥提醒。
“我出二十八文作本钱。”
“二十八文能保什么?”
沈峥鼻尖微皱,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
“保我说的话不是白说。”
临时米摊当日下午开在济生堂门口。第一批只有十石。队伍从街头排到桥下,有人抱怨限购,有人试图重复排队,也有人替腿脚不便的邻居带米。
沈峥负责维持队伍,却发现这活比挡刀难。
“我家六口,为何同他家三口一样?”
“她方才插队!”
沈峥听得认真,眼里的念头却比嘴上的话走得更快。
“我是去茅房!”
“女侠,他袋子比我的大!”
她被十几个人同时拉着袖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崔大刀站上米斗:“按户不按袋。三口以下半升,四至六口一升,老弱病户凭济生堂牌先领。今日不足,明日续开。若有异议,来我这里说,别围着那个看不得长条目的。”
队伍竟慢慢稳下来。
沈峥从人群里脱身,长出一口气。
傍晚,瞎眼卖唱人用当天第一碗米煮了粥;陶四把工钱买的半升带回给孙女;阿杏领完自己的一份,又回仓帮忙分袋,按日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