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只凳子,最后只坐了一个人。
坐下的老船工姓夏,五十来岁,右腿旧伤,走路时总把脚尖往外撇。他没有看见私舟换货,只听见官舱底下曾有人敲过两短一长。问到船牌为何包布,他说自己不知;问到谁给的桨钱,他只认得码头账房的一枚铜章。
这些话不够定谁的罪。
却都是他真正知道的。
其余十一人站在棚外。有人捏着当日桨钱,有人反复望向回家的路。最年轻的那个才十七,袖里塞着一包止咳散,药铺在纸上画了三道横,他怕拿错服法,急着赶回去问父亲。
陆昭提前准备了藏身处,也准备了三种问话方式:愿署名者留全名,只肯留线索者按船位记,不愿开口者当场离开。可真正面对盐课司的书吏、柳家的耳目和一条足以断掉生计的官船时,纸上的退路并没有那么宽。
第一个人走后,第二个人很快跟上。
第三个人在门口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把凳子推回原位。他没有道歉,只说今晚还要替邻村摆渡。少跑一趟,家里便少一斗杂粮。
沈峥靠在棚柱旁,没有拦。
她昨夜已经替别人决定过一次。若再以“为他们好”为由把人留下,与逼迫并没有多大分别。
等到只剩夏老船工,盐课官的脸色已十分难看。他把雇工名册拍在桌上:“同一条船,十一个都说不知道,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陆昭将每个人领桨的时辰圈出来,声音不急:“不是十一人都说不知道,是十一人不愿当场说。两者不可写成一样。”
棚外船索撞柱,发出沉闷的咚声。盐课官盯着他,似乎想从这句话里挑出顶撞官府的罪名,最终只叫书吏把“不愿留证”四字照实记下。
最年轻的艄公已经走出半里,又匆匆折回。他没坐凳,只把止咳散递给阿葵,额头全是跑出的汗。
“姑娘,劳你帮我写一句。”他把药包翻来覆去,急得耳根发红,“这是饭前,还是饭后?我爹不识药铺的横道,我也怕记错。”
阿葵在纸角画了一只空碗、一只满碗,又把满碗圈起来。少年看懂以后,连声道谢,转身又要走。
沈峥从柱边站直:“船底的敲声,你听见了吗?”
少年停住,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听见一回。可我不知道是谁敲,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若硬说,便是拿猜的害人。”
他说完攥紧药包,快步消失在暮色里。
这句话不能当证词。
却叫沈峥记住了他的背影。
天黑后,夏老船工也离开。盐课司没有给他证人钱,只开了一张日后传讯的收条。陆昭从自己的路费里付了半日误工,老人没有推辞,逐枚数清才收进衣袋。
“我拿钱不是卖话。”夏老船工把空凳扶正,语气很慢,“是今日没摆成渡,家里少了这笔。”
陆昭点头:“收条上写的是误工,不是证词。”
十二只凳子重新叠到墙边。
钱三省正好来叫沈峥换守夜。他看见空棚,没有问为何证人全走,只把一只冷馒头塞给她:“末车封绳松了。你先吃,吃完再查。”
沈峥咬了一口,馒头干得掉渣。她跟着掌柜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没有叠稳的空凳。
“陆昭。”
河边风大,她的声音被吹散一半。陆昭仍听见,抬眼等她说完。
“你备的地方不是没用。”沈峥握着馒头,指尖沾了白屑,“他们今日不留,日后若想回来,至少知道有一把凳子。”
陆昭把最后一只凳子推齐,神色看不出轻松:“若永远没人回来呢?”
沈峥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商队在点灯,冯顺正同左耳争一捆不该它吃的新草,伙计的笑骂声断断续续传来。
“那便认。”她转身向货场走,“认我们没资格替他们勇敢。”
陆昭留在棚中。
他没有划掉准备好的三种问话方式,只在计划页末添了一句:证人有权不按计划出现。
夜半,沈峥巡到最后一辆车。芦苇外忽然有人把药篮轻轻放在地上。
汪照从黑暗中走出来,衣角还滴着水。他没有坐那张空凳,只将一块缠满旧绳的窄板放在车辕上。
“我可以交。”他的手仍压着木板,没有松开,“可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