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汊入口窄得像一条被芦根撕开的缝。
商队的大平底驳进不去,官盐船也进不去,只有吃水极浅的小舟能贴着沙脊滑行。杜三篙说每年春汛后仅有两三夜可走,水高一寸撞苇,低一寸搁浅。
汪照的绳结板记得比官图清楚。
最近三个蓝结都偏向木板西侧,结与结之间隔七日;最末一处还缠了半圈灰线,表示水漫过旧沙脊,重船须先卸三成货。
“柳家每次改路,不是凭空变。”汪照以指腹逐一摸过绳结,低声解释,“总要看水、看风,也看哪一段有官船。曹半页记时辰,我记船会不会沉。”
陆昭把公开官图折起。今夜真正有用的路,不在纸上,在一个跑过旧夜船的人手里。
行动前,钱三省又核了一次商队值更。
十八辆车已有十二辆过河,余下六辆由两名护卫、杜家船工与钱三省亲自守。沈峥当夜原本轮休,可以离开;阿葵却须留在药棚看火,不能再替他们传灯。
“这次没有商队伙计借你。”钱三省把沈峥的夜行木牌收回,神情郑重,“不是不管,是明早最后六车要走。人得睡,药也得有人守。”
沈峥系紧护腕:“够了。”
钱三省看向她腰间青砚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回来若弄坏别人东西,先报数。”
没有壮行酒,也没有所有人放下生活替她送别。
冯顺还在给左耳刷毛,阿葵蹲在火边翻晒受潮黄芪。沈峥登上窄舟时,小姑娘只抬头叮嘱了一句:“西汊的水若进靴,回来别踩药席。”
夜色完全落下。
陆昭守在西汊中段,负责绳索与岸上信号;沈峥同汪照乘窄舟先行。杜三篙不肯参与截船,却把两只空葫芦交给他们,说人落水时可以抱。
行至芦苇最密处,前方忽然出现三条横船。
每条船上只有两名桨手。他们不带盐、不持黑牌,只按柳家的临时雇契来此堵水道。有人甚至不知道今夜护的是哪一批货,只知道撑到丑时便能得六十文。
汪照认出其中三人。
老陈同他跑过十一趟明货,手背有条被缆绳勒出的白疤;另一条船上的少年叫小斗,去年才学会逆水收桨,家里靠他一人交租。
汪照把竹篙交给沈峥,自己站到船头。
“四短梆子先撤人。”他提醒,呼吸有些重,“发出去以后,真船也会知道路漏了。”
沈峥撑住小舟,没有催促:“你决定。”
四声短梆穿过苇荡。
老陈听见第一声便抬头,第四声落下时,他脸色已经变了。那是旧船工私下约定的弃船号,意为后船会把前段人一并舍掉。
两名桨手立刻跳上浅滩。
小斗却抱着船桨不动。他身旁老船工也没走,目光牢牢盯着租来的船:“弃船要赔二两。我们拿什么赔?”
汪照解下腰间钱袋,隔水抛过去。钱袋落在舱中,只有几百文,远远不够二两。
“先赔半条命。”他的嗓音被风吹得发哑,“余下的我同你们去船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