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米落进泥里,比落进锅里的多。
有人抱住半袋粮,被三四双手同时扯住;有人抢到木斗,还没跑出两步便摔倒。孙老保长安排的老弱通道顷刻被挤散,一个瘦小女孩哭着找娘,声音在人腿之间时断时续。
沈峥将长刀归鞘,纵身踩上棺车。
“都停下!”
没人听见。
她抬脚踢飞一只空铜盆。铜盆撞上营门横梁,发出一声震耳巨响。
人群稍稍一滞。
“粮还有,”沈峥站在高处,声音压过雨后的风,“再挤,前面的人会死。”
她的话只换来片刻清醒。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仍往里推。
陆昭已经钻进人群,先把倒地老人拖到棺车下。谭掌柜护不住棺材,索性把两块完整棺板横起来,临时隔出一条窄道。
“孩子从这里走!别踩我的板——算了,踩吧,别踩人!”
那个捡米的男孩也在帮忙。他个子小,从人缝里钻过去,拉住走失女孩的手,又拿一串石子沿路丢下。
沈峥从车顶跃下,落在最拥挤处。她不用刀,只用肩背撑开人墙,一手一个,将倒下的人提到身后。她力气再大,也不能同时接住所有人。
有人撞上她的刀鞘,额角破了一道口;有人为抢粮推开抱孩子的妇人;一只盛米陶盆落地粉碎,碎片割破几双赤脚。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对于身处其中的人,却长得像一整夜。
等巡铺与里正赶到,营门前已经铺满湿米、碎木和掉落的鞋。三十六口棺材开了十七口,剩下的被沈峥与几个车夫推到土地庙旁,用车横挡起来。
没有死人。
可五人受伤,一个老人昏厥,三个孩子一时找不到家人。
沈峥蹲在泥中,替那名额角受伤的青年缠布。青年认出她是放粮的人,想道谢,又看见自己空空的双手,最终什么也没说。
先前那个男孩领着走失女孩回来。女孩一见母亲便扑过去大哭。男孩把沿路丢下的石子重新捡回,按大小分成两堆。
沈峥问:“你叫什么?”
“小满。”
“石子做什么?”
沈峥肩背仍挺得笔直,呼吸却悄悄慢了一拍。
“数人。圆的算老人和孩子,扁的算能挤的。”
“为何不都一样?”
小满低头拨弄石子:“能挤的自己会抢。不能挤的,得另外记。”
沈峥看着那两堆石头。
她一刀能劈开十七口棺材,却没有一刀能叫不能挤的人先吃上饭。
陆昭走过来,把一只蜡封纸袋递给巡铺头目。袋中装着裂棺上的夹层木片、周家铜钥匙和几张写着批号的红纸。他没有说教,只问沈峥:“明白了么?”
沈峥脸上还沾着泥,闻言有些羞恼:“明白什么?”
“你若不明白,我便从第一条说。”
“陆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