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新招牌挂出去之后,客人变了。账本上开始出现以前绝不会出现的名字。
第一位正式的狼族客户,是一头壮年狼,人形,两米高,站在修车铺门口,把门框都快堵严了。他手里牵着一辆手推车,车上绑着一台割草机。
「这个。」他说,话短得像发电报,「坏了。」
我绕着手推车走了一圈,蹲下检查:割草机,老式的,发动机卡死了,刀片卷了刃。
「怎么弄坏的?」
狼挠了挠头:「拆了族里的旧仓库。草太深。」
「仓库里长草了?」
「嗯。三百年没人进。」
我抬头看了看他:「你们族里,就没有懂机器的?」
「没有。」狼很坦然,「以前用不着。以前那仓库放的是兵器。」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我却听出了分量——放兵器的地方,如今长草了;长草的地方,需要割草机了。
「能修。发动机大修,换刀片,三天。工钱……」我报了个数。
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钱来数——数到一半,停住了:「……不够。差三成。」
「那赊着。」我把机器推进铺子,「下回路过再给。」
狼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像一台卡了壳的机器。
「赊账?」
「赊账。」
「你们人类……」他的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大概想说「你们人类居然肯赊给狼」,但那话说出来太别扭——别扭的点是,三个月前,这座城里还没人想过「赊给狼」这种账目要单独分类。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我叫石岩。灰牙族的。」
「石岩。」我在工作单上写下名字,「三天后来取。」
石岩三天后来了,付清了尾款,还多放下一张兽皮——「山里的。冬天的门帘,好用。」
那张兽皮后来真的挂在了修车铺的门上,挡了七个冬天。
第二位特殊的客人,上门不为修车。
是个老太太,人类,从上城区坐了很远的车来。她抱着一个木盒子,进门就问:「听说你们这儿……什么都修?」
「机械的东西,基本都修。」我给她搬了凳子。
老太太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女式怀表,很旧了,表链断过又接上,表盖内侧磨得发亮。
「这表停了十四年了。上城区的钟表铺,我跑了七家。都说,机芯锈死了,没有配件,修不了。听说这儿……有位塞巴斯汀先生?血族的?说他修表的手艺,是旧大陆的。」
那天塞巴斯汀正好在——他每旬来修车铺两次,名义上是「对账」,实际上是学修车兼蹭茶。
他接过怀表,打开后盖,看了很久。
「能修。」他说,「但我要先问清楚——这表对您是什么?」
老太太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
「我女儿的。她走了十四年了。表停在她走的那天,早上七点二十。我跑那七家钟表铺,不为修表——我是想问问,这表还能不能走。钟表师傅都告诉我:锈死了,走不了了。我听了,回家哭一场。可过几个月,又不甘心,再换一家问。我问了十四年。」
铺子里很静。修车的敲击声都停了。
「我告诉您实话。」塞巴斯汀说,「这表的机芯,确实锈死了。修,只能换芯。换芯,表会走,但它就不再是『原来那块表』了。不换,它可以永远停在那里——停在七点二十。您要哪种?」
老太太捧着表,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从西窗移到了东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