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一圈一圈绞在卷帘门滑轨上,像一条盘踞的金属蛇。挂锁的锁体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连钥匙孔边缘都干净得像刚从注塑模具里脱出来。太新了,新得让白令辰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右手按上刀柄。【疯狗】的防滑纹路贴紧掌心,熟悉的磨损感让她的呼吸沉了一度。她盯着那把锁,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刀锋劈进锁梁与锁体之间的接缝,手腕翻转,整把锁在一声脆响中裂成两半。她一贯的做法如此。于是这次也没打算不同。
云舟的手伸过来,没碰到她。两根手指悬在她腕口外侧两厘米的位置。如果他慢零点几秒,那两根手指会被她反手卸掉关节。
“别。”
一个字。白令辰的拇指已经顶开了刀柄第一道卡扣。她没有收刀,只是把视线从锁体上挪开,偏过头看着云舟。她没说话,但目光里的意思是清楚的:你最好有比“别”更有用的东西。
“锌合金壳体,淬火硬化锁梁,表层镀镍。”云舟蹲下去,视线与那把锁平齐,像在端详一台变速箱的故障码,“硬度五十五洛氏以上。你的刀劈下去会卡进锁梁凹槽,拔不出来,锁芯结构会变形,到时候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
白令辰的拇指停在卡扣上。她没松开,也没继续。
“方案?”她挑眉看向对方。
“锯。”云舟已经把工具箱打开了,钢锯条、弓形架、一小瓶机油,在他手里像拼乐高一样卡进各自的位置。他的手很稳,拧紧固定螺丝时连肩都不抖一下,“锁梁根部铸件接缝,结构最薄。匀速,三分钟。”
“三分钟。”白令辰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扫过街角两侧的空荡。街道太静了,静得让人后颈发麻。“太久。”
云舟把机油瓶尖嘴对准锁梁,挤出一滴。油珠在金属表面晕开,映出头顶那片过于干净的蓝。“所以需要你。”
白令辰松开了刀柄。卡扣合拢,一声极轻的“嗒”。
她转过身面向街道,背对云舟,脊背挺成一条线。“行,锯。我不让任何东西靠近你。”
看这两位大人的互动,白泽已经拉着弟弟贴进卷帘门右侧的墙根阴影。小姑娘的动作麻利,把米卡的牵引绳在手腕上多缠一圈,另一只手按住弟弟的肩膀把他往下压。白起蹲下来,眼睛开始扫街。从街口那盏还在闪烁的红绿灯开始,到对面商铺半开的玻璃门,到人行道上翻倒的婴儿车、散落的行李箱、那件随风飘动的衣角,他像在拆一张三维地图,把整条街切成若干个象限,每个象限标上颜色编码。他七岁,但这套判断方式是从去年暑假的第一天姑姑就教会他的——先知道自己在哪儿,然后知道该往哪儿跑。
米卡伏在白泽脚边,颈背的铁灰色硬毛已经立起来了。它的喉咙里没有声音,但耳尖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转动,像两只小型雷达天线在捕捉空气中的信号。
云舟第一锯拉下去,金属与锯刃摩擦发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他把锯速压得很匀,每一下的幅度不超过两指宽,机油从接触点缓慢渗入切缝,飘落的粉末也细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呼吸跟着锯的节奏走,一推一吸,一拉一呼,整条右臂没有多余的晃动,像一截被校准过的机械臂。
旁边的白令辰右手垂在腿侧,指尖离刀柄两寸,手套的指节在晨光里泛着黯黑的冷光。她的呼吸极浅,浅到胸腔看不出起伏,只有肺部最底部的一点空气在循环。让心跳慢下来,让肌肉保持待命状态但不提前消耗能量,让身体变成一台待机的引擎。
街口那盏红绿灯还在闪。红,黄,绿,红。路口空无一人,连那咬人的怪物也没有。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白令辰说不上来是气味还是声音的缺失,总之一种细微的错位感正在她的后颈皮肤上爬行。
米卡的耳朵向左旋了十五度。它的颈毛沿着脊柱走向一层一层立起来,后腿肌肉收紧,尾巴从平垂变成僵直。
白起在墙角缩成更小的一团,目光顺着米卡耳朵指向的方向看过去。街口侧翻的婴儿车后方,两辆抛锚私家车之间,有一段不到两米宽的视觉盲区。前车的引擎盖和后车的后备箱夹出一个灰暗的三角形,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的心跳突然咚咚跳得很快。明明那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些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慢浮动,但灰尘下面,地面上有一道拖痕,新鲜得还在反光。
白起伸出三根手指,对着白令辰的背影比了一下。
白令辰没有回头,但她从白起呼吸的细微变化中接收到了信号。她把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向他们比了个“停”的手势。
云舟看到了。他拉锯的节奏没变,但压力调低了一点,让锯条与锁梁的摩擦音更收敛、更细。他在告诉她:收到。
那道拖痕从三角阴影区延伸出来,朝着卷帘门的方向。拖痕的宽度大约是一只成年人的肩膀,但边缘不规整,像是拖行过程中拖拽物在反复挣扎、又或者肢体以非正常的方式反复折叠。拖痕的起点在阴影深处,终点在白令辰前方大约十多米的位置。
拖行到此为止了。
白令辰的瞳孔缩了一缩。她把重心从后脚跟移到前脚掌,整个人从“站立”切换成了一种轻微的前倾姿态。这个调整可以让她的启动时间缩短半秒。在末世开始之前,这半秒只会在拳台比赛最后一局分出胜负。现在,这半秒决定的是血会不会喷到身后两个孩子脸上。
云舟锯到了第十一下。锁梁根部出现一道浅而规整的切痕,深度不到三分之一。他的手腕转了半度角,让锯刃从垂直切入改为带角度的斜拉,这样切得更快,但容错率更低。如果偏了哪怕半毫米,锯条就会卡死在切缝里。
但他偏不了。他修了十二年车,给三百台引擎换过正时皮带,那玩意儿偏一个齿发动机就报废。他的肌肉记忆比他的眼睛更清楚什么叫精准。
但,就在这时,地面上传来了一声黏腻的剥离声,像是胶带从皮肤上撕下来的那种声音,但是更沉闷。然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扁平状态重新“鼓”起来。
白泽看着那边,手一下子攥紧了米卡的牵引绳,指甲掐进掌心里。仅有九岁的小姑娘紧紧吸着腮帮内侧的肉,硬生生把一声尖叫咽回喉咙里。米卡感受到她手部的颤抖,但没有动,没有叫,只是把鼻尖压低了几厘米,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胸腔共鸣——低到人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但她的前爪已经悄悄从地面抬起来了。
那道轮廓在立起来。它从地面上“展开”的过程像一只被压扁的昆虫重新撑开外壳。它的肘关节和膝关节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反向弯折了一下,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哒声,然后整个躯体以一种比正常人慢三倍的速度从俯卧转为跪姿,再从跪姿转为站立。但它的头颅站到最高点时,比正常成年男性高出了将近一个头的高度。
要么它本来就身高两米,要么它的脖颈在立起的过程中被拉长了一截。白令辰倾向于后者。毕竟她看到那玩意喉部有一片过于光滑的皮肤区域,拉伸到近乎透明,皮肤底下暗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距离十八米左右。速度,极慢。
它的头朝他们的方向转了过来。没有眼睛。眼眶区域是两团深色的黏液,但它确确实实在“看”她。准确来说,是在用一个没有视觉器官的面部,精准地朝向白令辰站立的位置。
她在它的视野里是静态的。她没有动,刀没出鞘,呼吸压到最低,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不到五十次。在它“看”来,她可能只是一截站在那里的深色柱子,与其他柱子并没有区别。
此时,云舟锯到第十五下。切痕深度接近一半了。他的前臂肌肉因为持续施力而微微绷起,肩胛骨在重复着“推拉”的循环动作。机油滴落的间隔越来越短,因为切缝变深之后摩擦力剧增,不加润滑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