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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轨(第1页)

上午十一点,越野车在海拔爬升到一千四百米后,被彻底挡住了去路。

从清晨杀出加泰罗尼亚老酒庄到现在,白令辰此刻单手压着方向盘,硬顶着浑身骨肉散架般的酸痛。她和云舟两个人轮流开车,在这条支离破碎的盘山公路上连续颠簸了近六个小时。前面是一处连绵不知道多少米的大面积塌方,成吨的花岗岩滚石裹挟着连根拔起的山毛榉横在路面上,将通往托塞斯山口的老公路彻底碾碎,外侧的路基早已随着夏末暴雨引发的山洪冲沟,崩塌跌落进了深不见底的峡谷裂隙中。

白令辰一脚踩下刹车,右手食指精准地摁下了中控台上的点火键。

发动机熄火的瞬间,被泥水糊满的水箱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滋滋”声,蒸腾的白色热气顺着撞得严重变形的进气格栅丝丝往外冒。

云舟推开后座车门跳了下去,快步跑到塌方边缘探头扫了一眼,几颗被靴底带落的碎石瞬间坠入白茫茫的深渊,连半点回声都听不见。他转头抹了一把顺着脸颊淌下的冷雨,跑回车窗边,声音有些发紧:“公路全断了,开不过去。”

驾驶座的门被推开,高山森林里特有的潮湿、泥土腥气与冷杉针叶的苦涩扑面而来。

八月底的低地平原虽然酷暑难耐,但在海拔一千四百米的比利牛斯山背阴处,被直刮而来的高空山风一吹,体感温度直接跌破了十度。从温度舒适的驾驶室一下子跨进这种湿冷环境,冰凉的空气像细小的刀片一样直往肺叶深处钻。

白令辰跨下车,随手甩上车门。她不是第一时间去看那狰狞的塌方,而是径直拉开了后排座舱的右侧车门。对于云舟说的话,她不需要再次去验证。

后座上,白泽和白起乖乖坐在安全带里。白起怀里死死抱着他的小书包,小脸被山风吹得发白,嘴唇有些干裂;姐姐则一手护着弟弟的肩膀,眼神虽然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比昨夜在巴塞罗那突围时镇定了许多。两个孩子身上套着昨夜在老酒庄翻出来的旧法兰绒大衬衫,那是农场工人的衣服,袖口被整整卷了四五道,松松垮垮地套在他们单薄的身躯上。

白令辰弯下腰,伸手解开安全带,把白起先抱了出来。

她的手隔着粗糙的法兰绒摸了摸孩子的后背,又用指背贴了贴白起的小脑门,确认没有因为长途跋涉而导致身体不适。接着,她细致地将白起领口散开的纽扣扣到最上一颗,又把抽绳死死扎紧。

“姑姑,车坏了吗?”白起仰着小脸,稚嫩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细微。

“路断了,车放着吧。”白令辰的声音极平稳,那种从容不迫的调子像一剂定心丸,瞬间按住了两个孩子眼底的慌乱。她揉了一把白起的发顶,又把白泽牵下车,替侄女理好被雨水打湿的额前碎发,“别怕,跟着我。”

疯子单手拎着沉重的登山包从副驾驶后方下车。他右肩斜挂着那柄大砍刀,左臂那道伤在车上重新被云舟用无菌绷带缠紧,打了一个结实的活结。他走到路边,抬头眯着那双布满风霜的鹰眼,冷冷地注视着头顶被冷杉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铅灰色天空。

云层极厚,泛着一种铅块般的暗青色,以极快的速度在山脊上方翻卷推移。

“气压在断崖式下跌。”疯子抬起他那的独臂,摊开满是老茧的掌心,接住了一粒从树冠间砸落的硬质白色颗粒。那并不是雪花,是一粒晶莹剔透、打在手背上生疼的硬冰粒,“夏末的高山强对流。下午三点前,山里绝对有一场硬茬冰雹加雷暴。”

“距离那窄轨还有多远?”白令辰直起腰,走到车尾掀开了后备箱门。

“昨晚在酒庄推演的预定切入点,在前面五公里的一处岔道。现在路塌了,过不去,只能提前从这儿硬切了。”疯子用嘴咬开防水袋,单手抖开那张军用等高线地形图,指甲在一处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间狠狠划过,“东边这道山坳,垂直爬升两百六十米,穿过这片黑松林,就能直接去到那窄轨的路基。”

云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眉头拧成了死结:“这等高线挤成这样,坡度得有四十度吧?全是烂松针和腐殖土,夏天下透了雨,一脚踩上去就是泥石流,大人空手爬都费劲,两个孩子怎么上得去?”

白令辰看了一眼白起,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背包侧面扯出了两条厚实宽韧的卡车高强度尼龙货物绑带。

这是昨夜在酒庄地窖搜刮物资时,她顺手塞进背包里的。

“云舟,把车里能带的高热量食物、净水片和急救包。工具你自己看着办吧,减轻净重。”白令辰手脚麻利地将两条绑带套在自己肩头,交叉扣在腰腹两侧,“集体负重就只能靠你和疯子了,白起归我。”

“白……不行!”云舟一把按住后备箱门,眼底满是焦急,“你胸口和后背昨天被铁丝网和碎玻璃拉了那么深的口子,之前在车库硬吃了一次震荡,肋骨肯定有骨裂。白起四十多斤,你抱他爬两个小时垂直陡坡,肺叶和肋骨会被压穿的!”

她单膝跪在泥水里,将白起拉到身前。

“别婆婆妈妈的。最优解。”白令辰的双手极稳,动作利落如教科书。她用高强度尼龙带贴着孩子的胯骨与腋下穿过,将小男孩稳稳地反绑在自己胸前。接着,她拉开自己防风外套。

云舟没有再说什么,这个女人他了解,倔得不行。

“这车……就这么扔在这荒山野岭?”

一道发闷、带着鼻音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

星星依然缩在副驾驶座里,整个人裹在那件过于宽大的深色连帽卫衣里,两手深插在衣兜中,下巴缩在领口深处,露出一双漆黑幽暗眼睛,正冷眼旁观着眼前的这一幕。

白令辰转过身,胸前挂着沉甸甸的孩子,眼神锋利地扫向她。她反手从后排座椅下拉出一件带着浓重霉味和樟脑丸气的旧粗呢工装夹克,一手甩进了副驾驶舱,精准地砸在星星怀里。

“下车,套上。”白令辰的声音冷得像刀削,“接下来要在烂泥坡上连续爬升两个小时,跟紧队伍。你要是在半坡上脚软掉队,没人有空回头捞你。”

星星被厚重的夹克砸了个正着,鼻尖全是一股陈年仓库的土腥味。她撇了撇嘴,本能地想习惯性反唇相讥,但当她的视线掠过白令辰胸前绑得严严实实的白起,又落在白令辰那张在冷风中绷得宛如大理石般坚硬苍白的侧脸上时,那句刻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星星默不作声地把那件夹克套在卫衣外面。衣服太大,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纤细单薄。她把兜里那把满弹匣的□□放进工装夹克的内侧暗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踩到了那烂黄泥里。

冰凉的泥浆瞬间顺着裤腿溅了上来,星星扶着车门晃了晃,低头看了看昨夜在酒庄玄关换上的那双老式农场硬橡胶底工装靴。靴子沉得像铅块,但厚重深齿的鞋底踩在泥地里,好歹没有像她原本那双平底单鞋一样瞬间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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