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沈砚清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叠病历——病历袋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损,但整理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张X光片。秦远对着光看:肩关节间隙略窄,肱骨头下缘有小片状钙化,但无明显骨质破坏。
“医生诊断是‘肩关节周围炎’,也就是常说的‘五十肩’。”沈砚清说,“理疗、针灸、封闭都试过。封闭针打了三次,每次管用半个月,过后更痛。理疗师说我的肩膀‘冻住了’,要‘掰开’。试了一次,疼得我差点晕过去,就没再去了。”
郑好问听得心头一紧。她想起师父常说的:肩周炎的治疗,最忌暴力。“掰”开的不是粘连,是患者对治疗的信任。
“沈先生退休前是做什么工作的?”秦远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沈砚清沉默片刻:“中学教师。教语文,四十年。”
“教哪个年级?”
“高三。带了二十届毕业班。”
秦远了然地点点头:“那您的左肩,是不是板书时用得特别多?”
这个问题让沈砚清怔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眼神复杂:
“是。我是左撇子,但写字用右手。板书时,却习惯用左手举着课本或教案,右手写字。一站就是四十分钟,一节课下来,左臂常常麻木得失去知觉。”
他顿了顿:“年轻时不觉得,现在想来……这左肩,替我举了四十年的课本,举了无数学生的未来。”
诊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一只蜻蜓停在窗台上,翅膀在光里泛着虹彩。
秦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沈老师,请您站起来,我需要做个简单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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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冻结”的关节
检查从观察开始。
秦远请沈砚清脱去上衣(只留背心),赤足站在诊室中央。
阳光下,老教师的身体让郑好问心头一震。
他的肩背,是典型的知识分子体型——有些消瘦,但肌肉线条清晰。然而左肩周围的肌肉,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
斜方肌上束高高耸起,像两座僵硬的山峰——那是长期耸肩导致的慢性紧张。
冈上肌区域明显凹陷——这块负责肩关节外展的肌肉,因长期废用而萎缩。
三角肌前束紧张如弓弦,后束却松软无力——前后力线严重失衡。
最触目惊心的是肩胛骨——左侧肩胛骨明显“翘起”(翼状肩胛),下角远离脊柱。这意味着控制肩胛骨稳定的肌肉(前锯肌、菱形肌)已经“失职”了。
“沈老师,”秦远的声音平静,“请您试着做几个动作。”
第一个动作:前屈上举(像举手发言)。
沈砚清尝试抬起左臂。动作极其缓慢,像电影慢放:
肘关节先微微屈曲,然后肩关节开始发力——但发力的不是肩本身,而是整个上半身在代偿。他的身体向右侧倾斜,腰椎代偿性地侧弯,脖子不自觉地前伸。
手臂抬到约60度时,卡住了。不是疼得卡住,是根本抬不上去——像有根无形的绳子拴住了肩关节。
沈砚清的脸涨红了,额角渗出细汗。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更糟——肩关节深处传来“咯啦”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手臂颓然落下。
“到这里,”他指着肩膀前侧,“像有块钢板顶住了。”
第二个动作:外展(像展翅)。
这一次,手臂只能抬到45度。再往上,沈砚清的表情不是疼痛,而是恐惧——一种对“失控”的深深恐惧。
“这里……”他的声音发颤,“像关节要脱臼。不是疼,是……空。空得心慌。”
第三个动作:后伸摸背(像挠后背)。
这个动作完全做不到。沈砚清的左手只能勉强摸到臀部,再往上,肩关节就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晚上睡觉怎么样?”秦远问。
沈砚清苦笑:“只能朝右侧睡。朝左压到肩膀,会痛醒;平躺,手臂无处安放,整夜麻木。”
“疼痛的性质呢?刺痛?胀痛?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