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凤鸣花了一上午走访了城西七家染坊。
每一家的染坊老板在听她说完来意之后,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先是茫然,然后是不耐烦。杭绸有色差?重新染?开什么玩笑。杭绸的染色工艺是定死的,过水重染只会让丝质变硬、光泽发暗,卖价反而要折半。
"苏姑娘,你不是做绸缎生意的?"第三家染坊的老板索性把话挑明了,"杭绸出了色差就是废品,要么降价卖给成衣铺做里衬,要么留着明年当处理货。重染?你这是要把好绸子也糟蹋了。"
苏凤鸣没反驳。她让染坊老板给她看了几匹重染过的样品,确实如他所说——丝质僵硬、光泽黯淡,远不如原品。但她在现代做电商尾货的时候用过一种办法:把瑕疵变成特点。把有色差的部分剪裁成特定的纹样拼接,或者在染色时采用"渐变"工艺,把原本的色差做成有层次感的"新花色"。
大齐朝没有"渐变色"这个概念。染坊的工艺只有"纯色"和"花纹"两种,中间地带是空白。
苏凤鸣找到第四家染坊的时候,终于碰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完的师傅。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染匠,姓吴,耳朵不太好使,但手很稳。苏凤鸣蹲在他面前,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三个图样:第一幅是纯色,第二幅是传统花纹,第三幅是她画的"渐变"示意——从深蓝到浅蓝过渡,中间没有明确的边界线。
"这个,"她指着第三幅,"您做得出来吗?"
老吴戴着一副磨得发亮的铜框眼镜凑近了看,看了很久,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这不是染次了?"他抬起头来看苏凤鸣,"我们染坏了的料子有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深浅不一的印子,都是要扔的。"
"如果我说,这不是染坏的,是我想要的颜色呢?"苏凤鸣说,"从深到浅,一匹布上同时有两种色,中间是慢慢过渡过去的。您能不能把有轻微色差的杭绸重新入缸,只染半个批次,让色差变成这种过渡?"
老吴又盯着那图样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大染缸旁边,掀开木盖,往里头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苏凤鸣画在地上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句:"要试的话……得先废几匹。"
"您试。"苏凤鸣从布袋里摸出三匹色差最严重的杭绸,递过去,"废了就废了,试出来算我的。"
老吴接过绸子,转身进了染房。苏凤鸣就坐在院里的石墩子上等。日头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染房里传来水声、木槌敲打布料的声音、老吴偶尔嘀咕几句听不清的话。苏凤鸣耐着性子等着,心里其实也在打鼓。渐变的工艺在这个时代到底能不能实现,她其实只有三成把握。
傍晚的时候,老吴端着一匹湿漉漉的绸子出来了。
绸子搭在竹竿上晾着,夕光从西边照过来,从深蓝到浅蓝的过渡在光线下显出一种流水般的质感。不是纯色,不是花纹,是一种大齐朝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东西。老吴站在竹竿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成了。"
苏凤鸣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绸子。丝质比原品略硬,但光泽还在,而且那种渐变的蓝色在黄昏的光线里美得不太真实。她把绸子举起来对着天光看,发现颜色过渡的区域产生了一种类似水波荡漾的光影效果——这在这个时代的染色工艺里,是独一无二的。
"吴师傅,"她转过头,"这批货有多少匹你能接?我有六百匹色差杭绸,全部做成渐变。三种颜色——蓝、青、紫。七天交货,工钱按市价的两倍付。"
老吴的耳朵不好使,但"两倍工钱"四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七天,六——六百匹,我找徒弟帮忙,加紧干。"
苏凤鸣从布袋里掏出一锭事先备好的碎银递过去:"这是定金。吴师傅,这活儿只有您能做,别往外说。"
老吴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又看了那匹绸子一眼,嘴角难得地翘了一下。他做了一辈子染匠,临老了捣鼓出一件连自己都没想过的东西,心里那股子高兴,比拿银子还实在。
苏凤鸣出了染坊,天已经黑透了。她沿着暮色走回家,脑子里已经把下一步的棋铺好了。
六百匹渐变杭绸,是她的"限量款"。
但大齐朝的人没见过限量款,更没见过"饥饿营销"。他们要看到的,是一种"稀缺"——所有人都想要、但只有少数人能抢到的东西。
苏凤鸣回去之后,连夜写了一份"新品展销会"的请柬。请柬上只写了一句话:"苏记绸庄将于三日后推出新色绸缎五十匹,仅此一批,售完即止。"下面附了取货地址和时辰。发请柬的对象,是她从母亲那份十七人名单里筛选出来的、最有可能对"新色"感兴趣的七位客商,以及扬州城内三家专做高档成衣的大铺子。
只发十份。
十份请柬,但六百匹货。苏凤鸣的算盘是这样打的:首日展出只有五十匹,给客商看的是"样品"和"限量"的概念,让他们争、让他们抢、让他们为这批"独一无二"的料子出高价。等首批五十匹售罄、名声传出去之后,剩下五百五十匹以"补货"的名义分批放出,每批的定价比上一批高一成。
这叫"惜售"。现代人玩烂了的套路,放回大齐朝就是降维打击。
第二天一早,请柬由老周分头送了出去。苏凤鸣没有亲自出面,甚至没有让人知道这批"新品"出自苏记绸庄——她故意让老周用白信封、不署名,只盖了一枚小小的老号铜印作为凭证。那方印是老物件,如今扬州城里认识它的人不多,但总有几个老辈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三天,第一批回音来了。七位客商里有四位回了信,说"届时必到"。三家成衣铺子全来了——他们嗅到了"新色"的商机,哪怕只有五十匹,也值得跑一趟。更让苏凤鸣意外的是,还有两家没有收到请柬的客商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托人递了话来问能不能"加个座"。
消息在扬州的绸缎圈子里像水渍一样漫开了。一个新色、神秘的老号铜印、限量五十匹、"仅此一批"——这些词凑在一起,对于做了几十年绸缎买卖的人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有人开始打听苏记绸庄是不是挖到了什么新染坊,有人猜是江南那边流过来的新工艺,还有人干脆说"怕是京城来的路子"。
苏凤鸣坐在铺子里听着碧桃一趟趟跑回来报信,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弧。
第三天傍晚,展销会的前夜,她让老周把铺面重新打扫了一遍。货架上原本那些老旧的绸缎被收进了后仓,空出来的架子上摆着从老吴那儿取回来的五匹成品——五匹渐变色绸缎,蓝的、青的、紫的,挂在铺中最显眼的位置。灯笼的光打在布料上,那种水波般的光影在夜里显得格外夺目。
苏凤鸣退后几步看了一眼,又上前去调整了一匹绸缎的挂法,让灯笼光正好打在最深的那一截颜色上。
"周叔,"她说,"明天来的人,进门之后先让他们看货,一句话都不要多说。谁先开口问价,你记下是谁。"
老周点头,又忍不住多嘴问了句:"东家,您真只卖五十匹?剩下那些——"
"慢慢卖。"苏凤鸣说,"让人知道苏家有货,但不多。想要的人自然会抢。等第一批抢完了,第二批出来的时候,他们连价都不会还。"
老周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摆椅子了。
那一夜苏凤鸣没有睡好。倒不是紧张,是她趴在桌上又改了三遍定价方案。现代电商的定价策略她烂熟于心,但要换算成大齐朝的银两和购买力,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最后她定了三档价:展销首日五十匹统一定价,比普通杭绸市价高两成;第二批发售提至三成;第三批提到五成。每批放出之后间隔三天,让消息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