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光线暗了不少。苏凤鸣踏上廊檐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潮气扑进鼻腔,她下意识屏了一瞬呼吸。
这具身体的母亲陈氏躺在窗边的榻上,整个人缩在一床半旧的锦被里,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得皮包骨头。方才那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是一碗刚煎好的药,此刻洒了满地,褐色的药汁渗进砖缝,几个小丫鬟正慌手慌脚地收拾。
"娘。"
苏凤鸣快步走过去,在榻边蹲下。陈氏已经气若游丝,一双眼睛却睁得很大,泪痕还挂在鬓角,但她看见女儿进来,第一反应却是抬起手——去够苏凤鸣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阿鸣……"
苏凤鸣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滚烫,明显还在发烧,但手指却拼了全力攥住她,像是怕她跑了。她想起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病倒之前是个极爽利的人,一手打算盘比账房先生还快,苏家那三年最难的账目全是这位主母硬撑下来的。病倒之后,她反倒成了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的病人。
"没事。"苏凤鸣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声音放得很轻,"娘,沈家退了婚,我把婚书收了。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陈氏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他……沈家……你爹他……"
"爹没事,我让他去歇着了。"苏凤鸣侧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渍,"药洒了不打紧,我让人重新煎一碗来。你先躺好,别想那些。"
陈氏却不肯松手,枯瘦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眼睛死死盯着女儿的脸。苏凤鸣知道她想问什么——原主苏凤鸣是个温顺到怯懦的性子,被退婚本该哭天抢地,可眼前这个女儿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在堂上跟沈砚之算账。
这不像她养了十六年的闺女。
苏凤鸣微微低下头,把呼吸调匀。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解释太多,病重的母亲经不起刺激,但她也不能装作那个软弱的原主。她想了想,只说了句:"娘,我烧了三天,醒过来脑子清楚了很多。从前傻的地方,以后不会傻了。"
陈氏看着她,泪又涌了出来,但攥着她的手却慢慢松了。她像是终于放了心,又像是累到了极致,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苏凤鸣守到她睡熟,才起身出了房门。
院子里日头正好,廊下几株桃花开得灼灼,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打在青砖地上。她站在廊下眯眼望了一会儿天,脑子里把方才堂上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沈砚之退婚、二叔通风报信、盐商沈家在后头递刀子、绸缎货单被抄走——这是一整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就是奔着让苏家大房彻底断气来的。
但方才沈砚之被她提到"上头"两个字时那一瞬间的瞳孔收缩,让她意识到这背后恐怕不止盐商沈家那么简单。盐商沈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介商户,哪有本事支使得动知府家的公子当众闹这么一出?沈砚之是国子监生员,三年后便要考举人的,他每一步都走得极谨慎,若非背后有更大的利益或者更大的压力,他犯不着把自己名声搞臭。
上头。苏凤鸣咀嚼着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把原主记忆里关于扬州官场的碎片翻了一遍。知府沈文昭是太子一党的人,去年才从京城调任扬州,风评一般,但根基极稳。若沈砚之退婚是太子党授意——那就不是为了吞苏家几万两的货了,这是更大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暂时想不透,但有一条是清楚的:不管背后是谁,这盘棋已经落子了,而苏家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稳住自己脚下的地皮。
苏凤鸣转身,走到厢房外间的书房里。
这里从前是母亲理账的地方,病倒之后便积了灰。几排书架靠墙立着,上面堆满了散页账册、旧时合同和来往信函,东一摞西一沓,全无条理。苏凤鸣把袖子卷起来,从门口开始,一本本地翻。
她要找的东西很快出现在了第三摞账册的最底下——三年前苏家分家的契约书。分家是二叔苏文忠挑的头,说是"树大分枝、各立门户",实则是嫌弃大房生意败落、不愿再往里头贴钱。苏文远性子软,拉扯了半个月也就允了。契约上写得清楚,三房分产之后各自独立,互不亏欠,但有一条备注:苏家祖传的"苏记绸庄"总号,归大房全权所有;二房、三房各分得三家分号,折银共计九千两,签字画押,永不翻案。
苏凤鸣把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那条"总号归大房全权所有"的字样写得明明白白,底下还有族中长辈的见证手印。她把契约折好,揣进怀里。
二叔苏文忠刚才在堂上之所以不敢接她的话茬,恐怕不只是因为理亏——他怕的是这张契约白纸黑字地翻出来,他分家之后还暗中伸手总号账目的事,就彻底遮不住了。
苏凤鸣又翻了翻别的。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母亲陈氏三年前病倒之前,几乎每一笔账目都做了双备份,一份放在账册里,另一份用炭笔写在废纸背面、夹在书页之间。这个习惯在现代看来是基础的风控意识,但在大齐这个年代,算是极罕见的谨慎。
她把那些夹页一张张抽出来,拼在一起,发现母亲最后几个月理账时反复批注了一行字:"总号库银异常,二房支取未报。文远不察。"
苏凤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恐怕早就知道二叔在动手脚了。只是她那时候病势已成,又信不过丈夫的决断,只能把这些证据藏起来。她大概是想等到苏凤鸣成亲、有了夫家做靠山之后,再把这事翻出来的。可惜没等到那天。
苏凤鸣把那些夹页归拢整齐,压在契约书下面。然后她直起身,推开了书房的另一扇门——这扇门通向总号后院的账房,平日里锁着,钥匙只有母亲和父亲有。但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病倒前把备用钥匙塞在了书房第三层书架背后的暗格里,那是她们母女之间的秘密。
苏凤鸣摸出那把钥匙的时候,指尖触到一片光滑的铜面,上面似乎刻了个小小的"苏"字。她把钥匙攥在掌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账房的门。
账房里暗得很,几排货架堆满了成匹的绸缎样品,靠墙的桌子上摞着厚厚一沓账本。苏凤鸣点起桌上的油灯,火光摇曳中,她把最近三个月的进出账一页页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