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嫣婕翻到资料第三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列了去年四季度西郊周边的六宗土地成交记录。
"评估报告用的区域地价基准,取自这六宗成交的均价。但其中两宗,去年十月和十一月的成交,查一下股权穿透图就知道了,买方和卖方是同一个实际控制人。"
"左手倒右手。"她把这页资料推到桌子中间,"这两宗交易把区域均价托高了百分之十八。剔除掉,西郊的真实基准地价比报告低了整整两成。"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翻到资料附录里的股权穿透图,盯着看了十几秒,嘴里念出一个名字:"瑞丰置业,嘉恒控股。"
他抬起头,看向姜嫣婕:"你怎么拿到的股权穿透图?"
"公开信息。"姜嫣婕说,"工商系统穿透查询,三层股权结构,五分钟就能查完。只是之前没人查。"
"这不应该。"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一半,"我们尽调的时候,许氏提供的资料包里面没有这些信息。"
"你们尽调的时候,用的是许氏提供的资料包。"姜嫣婕打断他,"许氏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两笔交易是关联方。但你是买方,你有义务自己查。"
"那这两笔交易的价格偏差这么大,评估机构难道没发现?"老周追问。
"盛恒用的是许氏指定的评估团队。"姜嫣婕说,"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发现?还是说,他们发现了,但报告是许氏付费的,他们选择没看见?"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那页股权穿透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合上了资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像在计算什么。二十年的从业经验告诉他,这种关联交易的把戏在地产圈不算罕见,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当着整个会议室的面拆穿,还是头一遭。
赵维清了清嗓子:"大小姐,这两条如果是事实,确实在尽调环节存在重大瑕疵。但合同条款本身的违约救济是齐全的,签了之后发现问题,也不是没有退出机制。"
"赵律师,签了之后再扯皮,成本远比现在缓一缓要高。"姜嫣婕说,"打官司要多久?一年半载。这一年半载里,资金被锁死,机会成本谁来算?"
"那你的意思是直接否决?"赵维问。
"不是否决,是缓签。"姜嫣婕纠正他,"我给你们的是风险点,不是结论。结论由在座各位自己判断。"
赵维想了想,点了下头,没再反驳。
"第三条。"姜嫣婕的语气没有变化,"这一条最简单,也最致命。"
她把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沉了几分。
"盛恒这份评估报告里的核心数据,被人抬高了百分之三十。这件事,昨天已经有人捅到行业群里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老周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大小姐说的,是许氏之前那份被质疑的报告?"赵维确认了一句。
"不是之前那份。"姜嫣婕说,"是同一套数据,换了个封面,重新包装后放进今天的合同附件里。数据编号都没改干净。我比对过了,附件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三页的七组数据,和那份被质疑报告里的完全一致,连小数点后两位都没变。"
她把比对表传了过去。
赵维接过来,和合同附件逐页对照。对照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姜总,"他看向姜父,"数据确实是一样的。连脚注的编号顺序都一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姜建国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他只是把手里那支钢笔放下了,笔帽没拧,搁在文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这个动作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跟了姜建国十几年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安静的时候越危险。那不是暴怒,是一种老商人数了三十年账之后听到坏消息特有的沉。他在算。算这笔关联交易从他眼皮底下过的时候,自己到底漏看了几层。
老周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大小姐,就算这些数据有问题,我们也可以要求许氏重新出评估。不一定非要否决整个项目。西郊的地段本身还是有价值的。"
"周经理,"姜嫣婕看着他,"问题是许氏知道这些数据有问题。他们知道,还是把合同送上来了。你觉得他们是疏忽,还是觉得我们查不出来?"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一件事。"姜嫣婕说,"订婚宴之后,许家和我们的关系已经不是正常的商业伙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签一份数据存疑的合同,各位觉得合适吗?董事会问起来,在座各位谁解释得了?"
老周低下了头。坐在对面的两个投资部副经理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财务主管小陈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姜嫣婕没有趁胜追击。她把资料整理好,放在桌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她知道这些数字需要时间消化,尤其是对于那些亲手把这份合同推进到签字环节的人来说。承认数据有问题,等于承认自己的工作没做到位。但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和屋里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父终于开口了。
他翻着那三页资料,翻得很慢。翻完,他把法务总监和投资部的负责人都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