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江城十一年,从毛头小助理做到许氏特助,工资翻了几十倍,房贷还剩九年,女儿的学区房今年刚下来。这一切的背后有一条线,线的另一头攥在许砚辞手里。
以前他觉得这条线是提携。今天在姜宅巷口的车里坐过之后,他明白了。那不是提携,是缰绳。缰绳勒得再温柔,也是为了在宰的时候,你不至于跑。
档案袋在后备箱里躺着。日历在他手边摊着。一头是雷,一头是糖。人这一辈子,选哪头,其实就是一念。
他给女儿回了一条消息:明天爸爸到。
发完之后他看着窗外,红灯变绿,车流缓缓向前。
他忽然想起姜嫣婕说的那句话:带着你留的后路来。后路越厚,椅子越稳。
现在他懂了。那不叫招安。那叫放生。
放生这个词,她用得准。
他想起订婚宴那天,自己站在侧门打电话安排清场,她是被保安"请"出场的那个。她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今天她把椅子递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了四十五分钟。
被当空气,和被当人,是两种活法。他在许氏当了十年的空气。今天那四十五分钟,他坐得腰都直了。
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人清醒了些。后视镜里,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无尽的车流和尾灯,红的白的黄的,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他给自己许了一个愿。
船要是沉,他要做第一个爬上救生艇的。不是忠,不是义。是家里那个画"爸爸公司"的小孩,得有人养。
巷子另一头,张妈拎着垃圾袋出来,看了一眼停在巷口的那辆车。车已经发动了,但还没走。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看了六十年的人间烟火,什么没见过。那车里的人,背影她远远见过几回。从前是挺的,今天那车里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连车都不敢熄火走人。
她想起大小姐小时候,被巷口的野狗追,哭着跑回来。她拎着扫帚出去,野狗夹尾巴就跑。
如今这车里的,比野狗难缠。
可她心里踏实。大小姐如今手里拿的,早就不是扫帚了。
二楼窗帘后面,姜嫣婕放下望远镜,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
"十一月十七日。许砚辞独自在姜宅巷口坐了二十分钟。执念行为第七次。"
这行字她敲得很慢。执念行为台账,她已经记到第七页了。
第一次是退婚当晚,他在姜宅门外站到凌晨。第二次是断供前一周,他的车在沈聿白楼下停过一夜。第三次到第六次,是登门退礼前后的四次回头。每一次她都记了时间、地点、时长,和当时他脸上的神情。
这不是闲情。这是量尺。
一个人执念的浓度,是可以量化的。量出浓度,就能算出他什么时候会不择手段,什么时候会孤注一掷。
第七次。二十分钟。全程没有点烟。
她在台账末尾添了两个字:浓。加岗。
写完她想起什么,又翻回第三页,把登门退礼那一次的备注补了一句:退礼之后,许宅再无动静,内部应已生怨。
应已。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最难等的不是局,是人心自己长出来的那道裂缝。裂缝不用撬。等它自己开就行。
她锁上手机,关灯。
黑暗里,她的嘴角慢慢压平。车里的那个人不知道,他今天问出去的那句话,"她怎么变成这样",答案就写在三年后的那场火里。
只是这一世,火里的人活着。执刀的人,正在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火场。
她翻了个身。窗外,那辆黑色的车终于打着火,慢慢开出了巷口。车灯扫过窗棂,一晃,灭了。
巷子恢复了老城区该有的安静。远处有火车过江的汽笛,很长的一声,把夜拉得更长。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
环评公示期,第三十六天。西郊签约,第九天。陆庭松的动向,第二天。方致远的调休,第七天。
四个数字像四根钉子,钉在她脑子里的日历上。每一根后面都连着一根线,线的那头,是许砚辞还不知道的局。
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沉。
她睡着了。